钱有成把文书卷紧，卷轴两头顶在掌心，皮肉被硬生生压出两道印子。

    码头上风大。封条贴在仓门上，纸边一下下拍着木板，啪啪的响。

    贾环站在车辙旁。刚才那句问话还悬在仓门前，没落下去。苦役们挑着担，不敢走快，水桶里的浑水晃到鞋面上，也没人敢吭一声。

    钱有成笑了下，笑的很干。

    「三爷听岔了。小吏说的是封仓三年，按例，昨夜无车。」

    刘七马上接话：「你刚才没说按例。」

    钱有成转过脸，盯住他。

    「你一个跟案写字的，也敢替官仓断句？？」

    刘七一下噎住，脸憋的通红。

    王二往前挪了半步，挡在刘七身侧。

    「钱吏，镇抚司录供，写字的人也算耳朵。」

    钱有成把文书往上一抬。

    「王校尉，小吏敬你是老差。可这儿是漕运官仓，封仓文书就在这。你们没搜仓令，没漕台批，也没镇抚使腰牌。今日若凭一句话便定小吏的罪，码头上这些苦役，可都看着。」

    他转身，冲苦役们扬声道：「诸位，你们可听见了，小吏说的是按例？？」

    苦役们全低着头。

    扁担压在肩头，麻绳勒进衣裳里。有人嘴唇动了动，旁边人胳膊轻轻碰他一下，那人又把脑袋埋下去。

    没人作证。

    钱有成脸上的笑，又挂回来了。

    「三爷瞧见了。大家听得清楚。」

    刘七攥着笔，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来。他出身苦，最看不得这种场面。苦役不敢说话，钱有成就拿他们当墙，硬把镇抚司挡在外头。

    可这墙会喘气，会怕疼。

    贾环没去看那些苦役。

    他盯着钱有成手里的文书。

    文书举的太高，钱有成袖口滑下去一截，露出腕上一道红印。那红印绕着手腕，像刚被粗绳勒过没多久。守仓的吏，用不着自己去拉船缆。昨夜有人拉货，他人在场，甚至还上了手。

    只是，这还不够。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钱吏，封仓文书借我看一眼。」

    钱有成把文书往怀里一收。

    「公文不可离手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拿。」

    「三爷刀在身，小吏胆小。」

    王二嗤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你刚才吼得半条河都听见，胆小？？」

    钱有成不接他的话，只盯着贾环。

    「三爷若要看，去漕运衙门请。小吏这份，是守仓底本。污损一角，小吏都担不起。」

    贾环在心里把他的话一层层拆开。

    他不怕镇抚司看文书真假，他怕文书离手。底本上或许有日期，有签押，也可能藏着后补的痕。可文书拿不到，就只能绕。封仓挡门，苦役挡口，底本挡手，钱有成这三层皮，层层都合法。

    不能顺着他的路走。

    贾环蹲下，用刀鞘拨开车辙里的泥。

    「那就不看文书。」

    钱有成肩头松了半寸。

    贾环又道：「看绳。」

    钱有成的手，立刻又收紧了。

    贾环走向船缆栈道。船缆横在木桩上，外头一层盐霜被风吹干，白粒挂在麻丝里。贾环用惊寒刀尖挑起缆绳，轻轻一抖。

    盐霜簌簌往下落，撒在黑木板上。

    「人会怕你，绳不会。封仓三年，绳上怎么有昨夜的新盐？」

    声音不高，却把码头上的脚步全钉住了。

    一个挑水苦役肩头一歪，水桶撞在木桩上，浑水泼了半桶。他慌忙跪下去擦，手掌按进水里，指头冻的发红。

    钱有成走过来，文书紧紧护在胸前。

    「盐霜新旧，三爷凭什么断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用刀尖挑开缆绳内侧。

    「外层干，内层潮。绳尾刚割过，麻丝还直着。封仓三年，昨夜没船，谁把盐水抹进绳芯里？」

    王二低头看了一眼，点头。

    「是新靠过船。潮气没散。」

    钱有成转头盯王二。

    「王校尉，你可要替他作证？？镇抚司无令搜仓，今日若闹到漕台，你也脱不开。」

    王二摸了摸腰牌，没吭声。

    他是老差，懂分寸。看出痕迹是一回事，跟漕运官仓正面结怨，又是另一回事。陈虎不在这儿，锅真砸下来，谁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