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截麻绳摊在茶棚的破桌上，黑漆还没干透。

    通惠旧码头的风，从棚缝里钻进来，把油灯芯子吹的歪到一边。贾环用刀尖压着绳头，刘七捧着供纸，眼睛半刻不敢离开那个歪斜的「裴」字。

    先开口的是王二。

    「这字刻的急，刀口浅，藏在绳里头。给绳的人不敢当面说，怕钱有成盯上。」

    刘七把袖口往下扯了扯，遮住那道被桶绳蹭出来的黑印。

    「那苦役刚才撞我，手都冻木了。他要不是没路走，犯不着把命塞给我。」

    贾环没接话，只用刀尖轻轻的挑开麻丝。

    麻绳外层粗，里层却绞的紧。黑漆渗进绳缝，风一吹，两颗盐粒从绳芯里滚出来，落在桌面上，像一撮碎白砂。

    王二伸手要拿，被贾环用刀鞘挡住。

    「别动。」

    王二缩回手，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你小子如今比库房老吏还难伺候。」

    「难伺候，能活久点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盐粒拨到供纸边，隔着纸用指腹压了压。盐粒新，硬，带着潮气。浮桶要是在水里泡久了，绳芯里不该夹着这种新盐。昨夜有人把桶重新下了水，绳上才会留这东西。

    线头在他心里一根根排开。

    海棠残边写着通惠封仓，仓门外有新铁屑，船缆里夹着新盐，钱有成腕上有绳印，苦役递出来的又是浮桶麻绳。裴姓账师没露面，账却已经伸到了码头。只抓钱有成，最多抓出个仓吏瞒报；顺着这个「裴」字咬下去，才有可能咬住换仓的口子。

    麻烦在于，只有一个姓。

    一个姓，进不了夜缉文书。陈虎会把条子摔回他脸上，还能顺手嘲一句，年轻人嘴上长刀，纸上没骨头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，贾环心里顺手给陈虎搭了个戏台。

    这位百户若去唱堂会，专演「我早提醒过你」，赏钱少不了。

    茶棚外头，钱有成在仓门前来回走了一趟。他没再过来争，只把东棚那边几个熟面孔苦役赶开，换上了四五个生脸脚夫。那些人挑担的步子散，肩头没有旧茧，手却总往腰后摸。

    王二顺着贾环的视线看过去，脸色沉了沉。

    「清场了。」

    刘七也看见了，嗓子一下发干。

    「方才塞绳那人......还在里头吗？？」

    王二看了半晌，摇头。

    「没看见。」

    刘七手里的笔杆啪的一下磕在桌沿。

    「这不是要灭口么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收刀，拿起那截麻绳。

    「他不会马上死。」

    刘七抬头。

    「贾兄弟，你怎么能断？？」

    「钱有成刚被镇抚司盯上。他现在弄出死人，尸首就等于贴在仓门上的供状，替我贴的。」

    刘七胸口起伏了两下，硬把话压回去。

    王二把茶碗推到旁边，碗底的茶渣粘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「人未必死，可一定会被藏。码头这么大，水沟、旧棚、船舱，哪儿塞不下个苦役？？咱们没令，只能看他洗线。」

    贾环起身。

    「回司。」

    刘七急了。

    「不盯了？？」

    「盯着他换人，没用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麻绳包进供纸，塞进怀里。

    「钱有成是在告诉咱们，昨夜用过的人，不能留在码头。那就证明昨夜的活儿，不只靠一道仓门。走。」

    三人从茶棚出来时，钱有成还站在仓门前，手里卷着封仓文书。新来的脚夫排成两队，正把东棚外那些破浮桶搬向靠河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钱有成远远拱手。

    「三爷这就走了？？小吏还当三爷要在泥里站到天黑呢。」

    贾环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钱吏，东棚换脚夫，手续在哪？」

    钱有成的手在文书上按了按。

    「码头杂役轮换，寻常小事。」

    「封仓三年，杂役倒勤快。」

    钱有成脸皮绷着，硬挤出笑。

    「官仓虽封，码头不封。三爷若连苦役挑水都要管，漕运衙门明日怕是要请三爷去坐堂。」

    王二插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钱有成，你这张嘴用来守仓可惜了。去茶楼说书，能挣两份饭钱。」

    钱有成不理他，只盯着贾环。

    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