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，七点，九点。

    都是被逼着搬货的苦命人，身上沾的多是偷食、逃役、打架这类小罪。

    私盐头目靠在木桩边，罪恶值浮起，一百八十七。

    他旁边还有两个打手，一百二十上下，手总在短棍附近晃。真正扎眼的，却不在盐袋队里。

    东棚更深处，几排账师打扮的人站在破灯后。衣摆干净，鞋底也干净。桌上摆着小算盘、短笔、油纸账签。苦役每过一个，便有人拨珠记数。

    他们不碰盐袋，不碰浮桶，只碰账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中年人戴着青布方巾，袖口收的整整齐齐，手里捏着半截炭笔。他站的位置比旁人更靠后，灯火只照到他的手。每记一笔，他便用左手食指在账签边沿点一下。

    黑金册页翻过，那人头顶浮出一团沉沉的数字。

    三百六十二。

    贾环的呼吸一下收住。

    裴定川未必会亲自来，可这人懂水脚，懂浮桶，也懂封仓修缮的旧账。罪值高，又藏在账师队里。若这还不是裴定川，也该是裴定川身边能碰核心账的人。

    梁下，私盐头目朝账师队那边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「裴先生，三号桶到了。」

    中年人没抬头。

    「按旧尺，浮三沉二，少一袋不入数。」

    私盐头目压低嗓子。

    「正栈道那边闹的够响，官差都往那头看。先生放心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管数。」

    「火船呢？？」

    中年人的炭笔停在账签上。

    「火前不收。谁让你多问？？」

    私盐头目喉头滚了一下，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「是，小的嘴欠。」

    梁上的贾环盯着那截炭笔继续落下，手背贴住惊寒刀柄。

    裴先生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够亮，却还不到收网的时候。官文要的是现行车船，账师一句「我只管数」，足够拖到明日公堂上掰扯。对面把自己洗的干净，盐袋队里全是穷苦背锅的。镇抚司若一拥而上，抓到的多半都是能卖命、不能吐账的人。

    正栈道的吵声又高了一层。

    商队里有人故意把油布掀开一角，露出几箱药材。干草味混着艾叶味，顺风飘过来。

    马三冷声道：

    「掀完。」

    商人把胸脯往前一送。

    「官爷要查，也得给个章程。今夜我这药材若耽误了，城东药铺明早断药，这锅谁背？？」

    马三道：

    「车底也掀。」

    商人笑了。

    「车底藏鬼不成？？你们镇抚司查货，还查到车肚子里去？？」

    围观苦役越聚越多。

    码头上的人一聚，视线就会被遮住。盐袋队趁着吵闹加快脚步，刘七被前后夹着，肩上那袋盐越压越低。他每走三步，脚跟都要滑一下，膝盖抖的厉害，却不敢把袋放下。

    私盐头目走到队尾，短棍轻轻敲着木板。

    「快点。错了号，全扔水里喂鱼。」

    刘七前头的老苦役低声道：

    「别喘，喘大了叫人听出来不是苦力。」

    刘七把气压住。

    「你们每夜都背这个？？」

    老苦役没回头。

    「问少点，多活两天。」

    「工钱多少？？」

    「你还真是来挣钱的？？」

    刘七被噎了一下，差点笑出声。盐袋又往肩下滑，他赶紧拿下巴抵住袋角，脖子被粗麻口磨出一道红。

    老苦役骂道：

    「读过书的来背盐，祖坟漏水了吧。」

    刘七咬着牙。

    「祖坟漏不漏我不晓得，肚子漏风是真的。」

    老苦役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只在下一处翘起的木板前，用鞋尖踢了踢，提醒他别踩空。

    贾环把这一幕收进眼底。

    苦役怕官，也怕盐头，怕的连一句求救都不敢说。刘七若在这里露了底，盐袋队散开，账师撤走，王二那边水门也会被拖住。人要救，账也要抓。可这一刻动手，得来的只会是几袋盐，还有一群吓破胆的苦役。

    他把指尖从刀柄上移开。

    黑金册页又翻了一页。盐袋队里的罪值低的发灰，账师队那边却隔一会儿跳一下。尤其那位「裴先生」，每当浮桶撞船，数字便沉一分，像火藏在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