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舱里，还剩着火。

    贾环一脚踩上焦黑的船板，木板当场塌出一个洞，底下那股热烟扑的冲上来，呛的人喉头发紧。舱口里，裴定川背对着外头，正把一本湿账摊在火盆边，一页一页撕下来，往火里喂。

    王二在后头压着嗓子骂。

    「这孙子，果然没走。」

    刘七捂着脖子站在栈道边，刚要跟上去，肩膀就被马三按住。

    「你留外头，看活口。」

    刘七急了。

    「我能走。」

    「你能走，也能倒。」

    马三把外务管事一脚踹到木桩旁，让两个缇骑按死，自己提着那根车轴守在舱口。贾环进舱时，惊寒刀已经出鞘半寸，刀身映着火盆，一道白线轻轻一抖。

    裴定川没回头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来得，比我估的还早。」

    「你估错的东西，不少。」

    裴定川把一页账纸按到火上，纸边卷了起来，墨字被烟一口吞掉半行。

    「错一两处，生意还能做。错在低估你，这趟我认栽。」

    贾环盯着火盆旁那本账。

    湿皮封面，边角压着半瓣海棠印，纸页厚薄不齐，里头还夹着几张窄签。已经烧掉的那一截，补不回来了。剩下这半本，却还压着硬货。

    他没急着冲。

    裴定川右手悬在火盆上，左手袖口垂在账本边。这个人会点火船，会放黑帖，会拿苦役挡刀。现在人还留在残舱里烧第二本账，手里必定有谈判的筹码，或者反咬一口的后路。

    贾环心里只落下一句：逼太急，他就把账喂火；放太宽，他就拿账开价。

    先开口的，还是裴定川。

    「校尉若要赖大外务，我给。那个跑腿管事也能作证，换仓条子也在赖家库房。荣国府奴才贪墨，私通码头盐贩，这案子够你升功。」

    王二在舱口骂了句。

    「你还替我们排功劳簿？？要不要给你备笔墨？？」

    裴定川笑了一声，笑意没进嗓子。

    「王缇骑说笑。我是在替自己排活路。」

    贾环往前走了半步。

    「条件。」

    裴定川这才侧过脸。他脸上沾着灰，额角被火燎出一道焦痕，衣摆湿透，却还坐的住。

    「我交半本账，供赖大外务。你留我一条命，不送我进诏狱内门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想挑门？」

    「镇抚司三重门。外门问案，中门押江湖，内门收皇命跟勋贵暗账。贾校尉，你要把我送进内门，我活不过天亮。只走外门，我还能把赖家吐干净。」

    贾环听完，反而停住了。

    这人怕的不是镇抚司的刑。他怕进了内门，被别的人灭口。裴定川把赖大外务抛出来，是想把案子压成荣府奴才的私账。至于海棠印背后那条线，他半个字不提。

    贾环从袖里取出半张海棠黑帖，压到火盆旁剩下的账页上。

    黑帖浸过药，边缘烧过后发硬。半瓣海棠印被血水泡的发暗。

    裴定川的手停在火上方。

    火舌舔到他的指尖，他才把手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你不是求我饶命，是求我别把你交给罗网。」

    残舱外，王二原本还在骂，听见这句，嘴边的话一下收住。马三站在门边，车轴往下一压，压住了正想往外挪的外务管事。

    裴定川垂着手，指尖被火烫出几道红痕。

    「校尉这话，我听不懂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黑帖往前推了半寸。

    「火船烧账，黑帖嫁祸，苦役抢银，水门暗船。你每一步都给自己留了退路。唯独海棠印，你留的太整齐。」

    裴定川喉结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贾环继续道：「浮桶油纸有半瓣，火盆残边有半瓣，黑帖上也有半瓣。你怕镇抚司看不见？？你是账师，不是写戏本的。一个真要藏账的人，不会把印记贴满码头。」

    王二听的脑门发热。

    「所以这海棠印，是他们自己内斗？」

    贾环没答王二，只看着裴定川。

    裴定川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话不能乱讲。」

    「我讲的不全。」

    贾环抬起刀尖，挑起账本一角。

    「你给赖大留罪，给镇抚司留功，也给罗网留了把柄。你想让三边都不敢杀你。可惜，今晚死了一个罗网杀手，他身上的黑帖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