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的正门关着。

    朱漆门钉压在晨光里，颜色发暗。门房隔着门缝往外瞧，先瞧见一身玄黑常服，又瞧见那把绣春刀，搭在门栓上的手，当场就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台阶下，王二站着。背上的伤还没养好，腰却挺的笔直。

    「开门。」

    门里没声。

    刘七脖子上换了干净药布，怀里捧着传票封套，站在贾环后头。他从前没在荣国府正门前站过这么久。往日走到这儿，连门槛投下来的影子都不敢踩。今日脚下的青石板平平整整，他反倒有些不会站了，脚尖在地上磨了两下。

    王二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你再磨，石板都要告你扰民了。」

    刘七赶忙停住。

    「王哥，我这不是怕么。」

    「怕门房？？」

    「怕里头那帮婆子出来骂街。」

    王二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骂街归我，认字归你，动刀归贾校尉。活儿分的清楚。」

    刘七听完，心里一下踏实了半截，怀里的传票也抱的更稳。

    贾环抬头，盯着那两扇正门。

    荣国府的正门，比西角荒院那道破门高太多。门上的铜钉擦的发亮，可门缝里透出来的，还是一股陈旧潮气。上回他穿着镇抚司常服回来，刀压门槛，门房还敢拿府里的规矩挡上一挡。

    今日不一样。

    门后那几口呼吸，比上次急多了，可没人敢先开口。

    恐惧长了腿，会在府里跑。

    他不急。

    门里终于挤出一道赔笑声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您今儿来得早。小的这就去回总管。只是正门向来迎贵客、接官长，您从角门进，也便当些。」

    王二抬手掏了掏耳朵。

    「我听着不大对啊。镇抚司的传票，不算官长？？」

    门房忙道：「不敢不敢，小的哪敢有这个意思。只是府里有府里的体面，三爷毕竟是自家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打断他。

    「开门。」

    就这两个字，把门房噎住了。

    门栓那头响了响，又停住。

    「还请三爷容小的去禀赖总管。」

    刘七压低声音：「他们在拖。」

    王二道：「这你都看出来了？？」

    刘七把传票往怀里收了收。

    「门后脚步有两拨。一拨往里跑，一拨守着门。去禀是假，等人吩咐才是真。」

    王二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行啊，三两银子没白拿，耳朵也跟着开窍了。」

    刘七有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「码头上听车轮听多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没吭声。

    赖大不露面，先拿正门跟角门做文章。目的不复杂，就是把他压回「庶子回家」的位置。只要他走了角门，后头取册，便成了家里小爷查奴才的账，官文的势先矮三分。

    这老奴不是没脑子。

    他是拿荣国府这道门，替镇抚司的传票降格。

    贾环伸出手。

    刘七赶忙把封套递过去。

    贾环取出传票，展开。

    朱印红的扎眼。

    门缝里，那只眼贴的更近了些。下一刻，门后传出一声倒吸气，然后有人踩着衣摆，急急忙忙往里跑。

    王二笑骂道：「这回看清了？？别回头说咱们拿红萝卜盖的印。」

    门里又乱了一阵。

    没多久，里头传来脚步声。那脚步不急，落的稳，带着管事人惯有的慢劲。门开了半扇，赖大站在门内，青缎袍子外罩皮褂，脸上堆着一层和气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    「三爷回府，何必闹到正门来。传出去，外头还当府里亏待了自家哥儿。」

    贾环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亏没亏待，你比门房熟。」

    赖大脸上那层和气没破，反倒把腰弯的更低了些。

    「三爷如今在镇抚司当差，说话自然不同了。只是外务车马册杂得很，旧册、新册、副册、核销册分着存。三爷要看，小的这便叫人整理。还请三爷先到角门茶房坐坐，容小的禀过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，免得惊动内宅。」

    王二往前走了半步。

    「你这茶房里是藏了龙椅？？谁进门都得先坐一坐。」

    赖大看向王二，笑容淡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