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门半掩着，怒气压在里头，沉沉的一层。

    贾政坐在书案后，戒尺横在手边。青袍袖口一下下扫过案角，像忍着没落下去的巴掌。宝玉站在旁侧，银红袄子收拾的齐整，项上的通灵玉碰着衣襟，叮的一点细响。

    赖大候在门外，一见贾环过来，忙弯下腰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老爷正气头上。进去后，好生回话。官文归官文，父子伦常总还在的。」

    贾环停在门槛外。

    「你教我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赔着笑，腰又低了些。

    「小的不敢。只是老爷性子正，见不得子弟走偏路。」

    王二站在贾环后头，懒洋洋的按着刀。

    「镇抚司的路，在你们府里算偏。私盐的路，倒挺正。」

    赖大脸上的肉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官爷慎言。」

    「我这人没旁的毛病，嘴比刀慢些。赖总管要嫌慢，回头进了诏狱，我给你补快点。」

    刘七抱着传票封套，低头憋笑。脖子一疼，那点笑又硬憋了回去。

    书房里，贾政听见外头说话，脸色更沉。

    「孽障，还不进来！！」

    贾环迈进书房。

    没跪。

    贾政的目光落到他腰间那把惊寒刀上，胸膛起伏了两下。

    「你还晓得回来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奉镇抚司传票，回府取外务车马册原本。」

    贾政拿起戒尺，啪的敲在案上。

    「我问你这个了？？你身为贾家子弟，不读圣贤，不思上进，偏去投身镇抚司那等酷厉衙门，整日跟刀兵刑名混在一处。如今还带外人冲正门，惊动内宅，坏我贾家门风！！」

    宝玉在旁边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他向来厌恶仕途经济，镇抚司在他心里，更是浊气堆起来的地方。可贾环进门时，那身玄黑常服带着外头的冷风，腰间的刀安安静静挂着，却比贾政案上的戒尺更压人。

    他想说一句，环哥儿何苦为禄蠹奔走。话到喉边，又被传票封套上的朱印堵住。

    那不是家里兄弟拌嘴。

    那是官文......

    贾环没看宝玉。

    他把传票放到书案一侧，纸面压住半片泼开的茶水。

    「老爷若要训话，先等官文办完。镇抚司问账，不问孝经。」

    戒尺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贾政的手臂绷了片刻，到底没落下来。他盯着传票上的朱印，脸色从怒红，一点点转成铁青。

    「放肆！我是你父亲！！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站着听。若换了旁人阻镇抚司办案，现在名字已经写在供纸上了。」

    王二在门外咳了一声，手搭上刀柄。

    刘七把封套抱的更紧。贾政书房里的墨香太重，压的他不自在。可贾环这句话一落，他胸口那点怯气，倒散了不少。

    贾政气的胡须直抖，转头盯住赖大。

    「这是怎么回事？？外务车马册，怎么扯到镇抚司了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立刻进门，扑通跪下，姿态摆的十足。

    「老爷明鉴。小的管外务多年，不敢有半分欺瞒。外头采买车马繁杂，偶有下人偷懒贪便，小的难免失察。可车马册是府中家产私账，里头记着各房用度，还有人情往来。若随随便便给外衙翻看，传出去，府里的脸面往哪儿搁？」

    「脸面」两个字一扣上，贾政果然转向贾环。

    「你听见了？？府中私账，岂容你拿去外头翻搅！即便有下人不法，也该由家中查明，再交官问罪。你如今仗着一身官衣，便连祖宗家法也不放在眼里了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看着赖大跪的端正，心里给他记了一笔。

    这老奴跪的很会挑地方。

    跪在贾政案前，先把自己摆成「忠仆失察」，再把车马册说成「家产私账」。贾政若顺着这话走，镇抚司传票转眼就会变成家丑外扬。

    到时自己动一步，都能被扣上不孝。

    破这局，不能跟贾政争父子。

    得让赖大从「忠仆」变回「涉案外务总管」。

    贾环取出那半块湿红漆木牌，放到传票旁边。

    木牌背面的「外」字被水泡的发胀，红漆灰还嵌在裂缝里。

    赖大的肩膀低了些。

    贾环又取出半张湿残页，纸边残着「火前二十袋」几个字。

    「通惠旧码头昨夜查获官盐袋、浮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