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条的边角翘了两下，湿浆糊还黏在门板上。

    赖大袖子里的手往回收了收，脸上那点和气，被潮气泡的发软。

    贾环按着惊寒刀柄，刀没拔，只盯着门槛下那一道红漆灰。

    「赖大。」

    「哎，三爷吩咐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库房，封的比我来得还急。」

    夹道里风窄，贴着墙根青苔一吹，卷起一股潮木气。刘七抱着传票封套站在后头，喉结动了两下，眼睛先往封条上瞟，又往赖大袖口里瞟。

    王二蹲下去，伸手从门槛底下抹了一点红漆灰，指腹搓了搓。

    「这东西，新鲜。」

    赖大忙弯下腰。

    「官爷说笑了。府里库房，三五日换一回封，防的就是下人手脚不干净。小的管外务，若连这点章程都没有，早该被老爷打板子了。」

    王二把灰往地上一弹。

    「你们府里的章程还挺勤快，镇抚司都没你们爱贴封。」

    这话，赖大不接。

    他只从腰间取出钥匙。那一串钥匙很长，铜环磨的发亮，钥匙却有新有旧。他挑了半晌，才挑出一枚短齿铜钥，插进偏库锁眼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锁开的太顺。

    刘七盯着锁舌滑出来的劲儿，手心一下出了汗。他跟贾环跑过旧码头，也见过那些老仓门的锁。常年用的锁，开合总有涩声，灰卡在锁眼里，钥匙转一圈，手腕都得带着力。

    这把锁，顺的跟刚买来似的。

    可他不敢开口。赖大在荣府里积威太久，眼下就算站着镇抚司的人，刘七听见这老奴说话，背后还是不大舒坦。

    赖大推开库门。

    偏库不算大，两面木架子，架上堆着布包、旧箱、车牌、绳索，还有几只贴着旧签的账匣。窗户只开了半扇，光漏进来，照出半屋子浮灰。最里头一张长案上，摆着一本蓝皮账册。

    摆的太端正了。

    蓝皮，白签。签上写着：外务车马副册，十月至腊月。

    赖大走进去，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，才双手捧起那本册子，递到贾环面前。

    「三爷请看。近三月的车马副册在这儿。印章齐备，日子也都齐。小的做奴才，不敢拦镇抚司办差。只是府里体面，也请三爷顾一顾。」

    贾环接过册子，翻开第一页。

    纸页平整，墨色匀，骑缝印压的齐。十月采买，十一月祭祀，腊月送炭，条条都有车牌、马号，还有车夫名姓。翻到腊月初八，三更二刻，赖家外务，用途写着炭，附注是「火把照路」。

    不是「火船照路」。

    王二凑过来。

    「改了一个字。」

    赖大立刻抬头。

    「官爷这话，可冤枉小的了。夜里送炭，点火把照路，本就是寻常事。外头那些人账上写什么火船，怎么能拿来污府里的册子？」

    贾环没吭声，继续往后翻。

    赖大站在旁边，委屈劲儿摆的很足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您从府里出去，当了官，这是府里的光彩。可您今日带着外头官爷查自家的库，若连明印正册都不信，外头传出去，岂不是说咱们荣国府里外不清白？」

    王二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你这话有意思。我们查账，你先把荣国府拉出来挡刀。合着这册子若假，是荣国府假；这册子若真，才是你赖总管清白。」

    赖大拱手。

    「小的不敢拿大府挡刀。小的只是怕府里的名声受损。」

    「府里名声，放你袖子里了？」

    赖大不看王二，转头只对着贾环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您是贾家子弟。外头人不疼惜这块匾额，您总该疼惜。镇抚司要入卷，小的给。若要翻库，也请三爷先给小的一个罪名。」

    刘七一听这话，心头反倒压了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赖大没硬拦。

    册子他摆出来了，印章、日期、附注，全都对得上，还把「火船照路」改成了「火把照路」。镇抚司若硬说是假账，就得拿证据。拿不出来，便成了外衙欺上门，疑主家不清白。

    这老东西，不好啃。

    贾环把册子合上，又重新翻开，从十月初一再看。指腹压过纸面，纸很干，页角没有翻旧的毛边。账册边线裁的整齐，连墨迹深浅都差不多。

    做的太漂亮。

    漂亮到不像是人用过的东西。

    贾环在心里把几样东西摆到一处：新封条，顺锁，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