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，王夫人院里先传了赵姨娘过去。

    一盏佛灯烧了一整夜，灯芯结出黑花。赵姨娘进门时，头上一支钗都是歪的，帕子攥在掌心里，才行了半礼，王夫人手里的佛珠便停住了。

    「你养的好儿子。」

    赵姨娘抬起头，先瞧王夫人的脸色，又瞧旁边立着的探春，嘴里那句请安，硬生生卡了半截。

    「太太这话从哪儿说起？？环儿又闯什么祸了？？」

    王夫人坐在炕上，身边小几上摆着茶，茶面一点没动。

    「昨夜镇抚司的人堵到老太太西廊，连赖嬷嬷都被逼的不成体统。府里姑娘们的名声，老太太的身子，哪一样经得起他这么闹？」

    探春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一卷账样，没吭声。她昨夜回去几乎没睡，脑子里来来回回，都是贾环那句「谁的活路」。天一亮就被王夫人叫来，她心里也猜着了。这一回，太太不用家法。

    要用赵姨娘。

    赵姨娘一听牵上老太太，脸上立刻挂不住了。

    「他......他办差，也不能闹到老太太院里去啊。太太，环儿年纪小，不懂事，回头我说他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拨过一颗佛珠。

    「说？？你说的动他？」

    赵姨娘一下被噎住。

    王夫人这才接着道：「他如今穿上镇抚司的衣裳，连老爷都不放在眼里。你是他生母，他若还认你，就该有个收敛。若是不认，府里养着你，也没什么意思。」

    这话说的轻，落进赵姨娘耳朵里，却沉的很。

    月例，屋子，丫头，饭食，全在太太一句话里捏着。她在荣府里还能撒泼，是因为还有三爷跟三姑娘这一层血脉。贾环真要把府里闹翻了，第一个被拿来出气的，就是她。

    赵姨娘帕子一甩，嗓子立刻尖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太太放心，我这就去找他！！我倒要问问，他当了几天官，就不认娘了不成？？」

    探春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「姨娘，话别说的这么难听。环儿办的是外头案子。」

    赵姨娘转头就冲她来了。

    「你倒会说好听的。外头案子就去外头办，跑府里闹什么？？你是姑娘，没人短你吃穿，我呢？？太太一句话下来，我连炭都领不着！」

    探春被这话戳的脸上发热。

    王夫人没拦，只垂着眼拨佛珠。

    赵姨娘越说越急，转身便往外冲。探春放下账样，也跟了上去。她不愿赵姨娘在外头丢脸，更不愿贾环被生母一句句拖进泥里。

    西角荒院。

    贾环刚从西廊回来，衣摆上还沾着夜露。刘七蹲在门槛边整理供纸，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药布渗出一层红。院里那口破缸结着薄冰，角门外有婆子探头，一见赵姨娘一路过来，立刻缩回去，又躲在墙后听动静。

    赵姨娘一进院，先哭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的儿，你这是要逼死我啊！」

    刘七吓的站起身，手里的供纸差点散了。

    贾环把惊寒刀放到桌上，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「谁又给你递话了？」

    赵姨娘扑到门口，抬手就拍门框。

    「还用谁递？？阖府都传遍了！你昨夜堵老太太院，逼赖嬷嬷，今儿太太叫我过去，我这张脸都叫人踩到泥里了！」

    探春跟在后头，听见这句，眉头便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姨娘，先把话说清楚。」

    赵姨娘哪里肯听。

    「说什么清楚？？他是我肚子里出来的，做什么事不得先顾着我？我在太太跟前站着，人家一句『养的好儿子』，我连头都抬不起来！」

    贾环伸手压住桌上的供纸，免得被风吹散。

    「太太拿你压我？」

    赵姨娘哭声一顿，下一刻又嚷起来。

    「太太也是为府里好！你一个庶出的哥儿，穿了官衣，便要把家掀了？？你有刀，有镇抚司，我有什么？我还在这府里吃饭睡觉！」

    刘七站在旁边，听的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这话不好反驳。赵姨娘短视归短视，可她确实还在府里。贾环能出门，能回镇抚司，她不能。太太要拿她出气，法子多的很。

    探春转向贾环。

    「环儿，太太拿姨娘说话，是不妥。可你昨夜追到西廊，也险些冲撞老太太。你若连生母的处境都不顾，旁人只会说你心狠。」

    贾环看着她。

    「三姐姐昨夜见了换仓条子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