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被这一句问住。

    「我说的是姨娘。」

    「姨娘今日来，是说她的月例、屋子，还是说码头死人？」

    赵姨娘尖声道：「死人死人，你天天拿死人吓人！死的是外头人，我是你娘！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还站在这里说话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不重，赵姨娘却停了半拍。

    贾环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「你要我收手？」

    赵姨娘被他看的一阵心慌，嘴上还是硬。

    「你先别闹老太太，别得罪太太。赖家贪多少，关咱们什么事？你拿了官身，好好过日子不成么？」

    「赖家推我去祠堂罚跪，克我的炭，动来顺灭口，还牵着通惠码头。你说，关不关我事？」

    赵姨娘拿帕子捂住胸口。

    「那你也不能拿我做赌啊！太太说了，你再闹，我这边月例、屋子，都要重新议。环儿，我养你一场，你就看着我被人作践？」

    她越说越急，袖里那个旧香囊被扯了出来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。香囊口松开，里头露出半枚褪了色的红线符。暗红的线绕着怪纹，贴在地面上，晨光一照过去，那纹路沉的发闷。

    贾环低头。

    刘七也看见了。本要去捡供纸的手，就那么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那符纹......

    他在旧码头黑帖边角见过相似的残纹，不完全一样，却同样绕着半瓣花形。昨夜海棠残边入匣时，他还照着描过那一笔。

    赵姨娘慌忙弯腰去捡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的东西！」

    贾环先一步捡起香囊。

    红线符贴在他指间，皮肉立刻泛起一阵细麻。天道罪罚簿没有展开，识海里安安稳稳的，也没有罪恶值跳出来。

    这东西不是罪犯。

    是线。

    贾环把符按回香囊里，递给赵姨娘。

    赵姨娘伸手来抢，抢到一半又缩了缩，怕他不给。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谁给你的？」

    赵姨娘把香囊塞进怀里，眼神躲开了。

    「早年的旧物，我自己戴着玩的。」

    「谁给的？」

    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我一个姨娘，难道连个香囊都不能有？」

    探春盯着那只香囊，脸上也多了几分疑色。

    她从前见过赵姨娘戴旧香囊，只当是求子、求平安一类的东西。可今日落出来的红线符，纹路古怪，不像庵里常见的平安符。

    王夫人院里拿赵姨娘来压贾环，赵姨娘身上又偏偏掉出牵着旧案的符。两件事凑到一处，乱的叫人心里发冷。

    贾环没继续逼问。赵姨娘现在被王夫人吓破了胆，逼急了只会撒泼，问不出真话。

    他把桌上那张海棠残边的旁证供纸，收进封套里。

    「你回去。」

    赵姨娘瞪着他。

    「你就这么打发我？」

    「你要脸，我给你活路；你要拿自己做别人的绳，我先砍绳。」

    赵姨娘张着嘴，半天没骂出来。

    贾环指了指门外。

    「从今日起，你屋里的月例、炭、饭食，刘七每日记一次。谁克扣，写名。太太要重新议，就让她写纸给镇抚司看，写明因为贾环办案，所以断赵姨娘月例。」

    刘七忙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我记。」

    赵姨娘懵了片刻。

    「你......你让外头人记我屋里的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是怕没人替你说话？」

    赵姨娘那股气被堵在喉咙里，上不去，也下不来。想哭，又怕贾环真叫刘七写她哭闹，只能把帕子拧了又拧。

    探春开口。

    「环儿，你这是把姨娘也卷到供纸里了。」

    「太太已经卷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非要这么硬？」

    贾环转头看她。

    「三姐姐，府里的体面若靠克扣一个姨娘来立，那这体面，也该拿去烧火。」

    探春手里的帕子压在袖口，半晌没动。

    她想说规矩不是这么用的，却找不到能落脚的句子。王夫人让赵姨娘来闹，确实是拿母子情做绳。贾环没弃赵姨娘，却把绳子另一头钉进了供纸。太太再动赵姨娘，就等于承认用内宅压镇抚司办案。

    这一刀没见血。

    却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