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渗水的缝。箱里无账，赖大敢把话说满，这才有意思。上层旧物做壳，底层湿纸做芯。贾府这些老奴才，藏东西倒藏出祖传手艺了，送去开当铺都能当半个掌柜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。

    「赖大，箱里无账？」

    赖大叩头。

    「无账。」

    「无车牌？」

    「无。」

    「无换仓条子？」

    赖大喉咙动了动。

    「老奴连换仓条子是什么都不晓得，三爷莫要拿外头话套老奴。」

    贾环点头。

    「刘七，写。赖大当场供称，旧漆箱内无账册、无车牌、无换仓条子。」

    刘七立刻落笔。

    赖大的背忽然塌下去一点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这句供不太对。可当着老太太的面，箱子开了，里头又没东西，他不能不认。不认，前头的戏就全白演了。

    贾母开口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箱子已验过。既无账，便收了吧。」

    凤姐看了贾环一眼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平儿却还盯着箱底，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水痕还在。」

    贾环抬刀。

    惊寒出鞘半寸，寒光贴着箱底后沿。刀尖没碰锁，也没撬木板，只顺着黑漆剥落处，挑开一点蜡灰。

    赖大猛的往前扑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不可！！」

    王二一脚挡在他胸前。

    赖大身子一歪，整个人仰了过去，双眼闭上，喉咙里挤出一口短气。

    「赖大！！」

    贾母扶着拐杖起身。

    「先看人。」

    凤姐的脸当场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平儿手里的旧帕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刘七笔尖停住，手心里全是汗。赖大这一倒，开箱的节奏就断了。只要叫人去喊大夫，偏房里进进出出一乱，谁碰了箱，谁碰了封，谁也说不清。

    贾环收刀入鞘，走到赖大身边。

    赖大躺在地上，胸口起伏的乱，眼皮闭的很死，嘴角却没白沫，手掌还按着腰带。

    贾环蹲下，左手扣住赖大肩窝，拇指卡上锁骨下沿，手腕一沉。

    赖大的喉咙里，当场挤出一声闷叫。闭着的眼皮撑开了，额头汗珠滚到耳边。

    贾母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！！」

    贾环没松手。

    「账没死，你也别急着死。」

    赖大疼的嘴唇直打哆嗦，偏偏肩骨被制住，挣一下都钻心。他那身素青旧袍皱成一团，方才还会卖惨的脸，此刻只剩喘气。

    王二看着这一手，牙根都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镇抚司里会拿人的不少，会这样拿人的不多。疼，疼的清醒；伤，又不留大口子。拿去见官，连赖大装晕这段供都能接着写。

    刘七赶紧补供。

    「赖大开箱后倒地，经贾校尉锁骨擒拿醒转，未离旧漆箱三步。」

    赖大疼的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「三爷饶手......老奴醒了，醒了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松开他，起身回到箱边。

    「王二，压住箱身。平儿，拿干净托盘。刘七，备油纸。」

    凤姐立刻道：「平儿，照他说的做。」

    平儿从桌边取了托盘，又拿了两张干净棉纸垫上。她手背疼，动作却稳，连托盘边沿都没碰到箱内旧灰。

    贾环拔出惊寒。

    刀尖贴上后沿漆缝，顺着那半个「司」字下方挑进去。蜡灰被挑开，露出一截极薄的木舌。刀尖一拨，木舌松了。

    箱底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一道夹板翘起半寸。

    灰水顺着缝淌到托盘边上，里头卷着一团湿油纸。油纸外面裹着麻线，麻线染了红漆灰，正跟前头收在证物匣里的牵绳颜色一样。

    刘七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王二伸手要拿，被贾环挡住。

    「别用手。」

    惊寒刀尖挑住麻线结，一点点把油纸卷拨出来。那卷东西吸足了水，沉的很，落到托盘上时，棉纸立刻洇开灰痕。

    平儿屏住气，把托盘端到桌上。

    贾环用刀背压住油纸边，慢慢展开。

    第一层，是湿油纸。

    第二层，是半册薄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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