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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刘七抱着供纸站起来。手掌裂口还疼，开口时，声音干的发涩。

    「证物一，炭车底板，刻西角荒院四字，右轮有缺口。证物二，半块湿红漆木牌，背刻外字。证物三，红漆灰牵绳，跟旧码头水下账箱的主牵绳相合。证物四，领炭票夹厨房糨子，出自偏库新封条。证物五，车马册原页，记腊月初八三更二刻，旧码头，火船照路。」

    念完了，厅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宝玉脸色发青，想替赖大说一句可怜，可话到了嘴边，又找不到口子。

    贾政盯着托盘，声音压的厉害。

    「火船照路......这话为什么会在府里的车马册上？」

    贾环把换仓条子推过去。

    「因为它对着这一句。浮三沉二，火后换仓。」

    贾政的手停在半空，没敢去碰。

    他读书多年，哪怕不管外务，也听的出「换仓」两个字的分量。官仓，漕仓，旧码头，这几个字连起来，已经不是奴才偷炭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王夫人还想开口。

    「老爷，凤丫头管账多年，外务跟账房来往不少。如今出了这样的纸，她也该......」

    凤姐直接截住。

    「太太要问我失管，我认。可要把赖大藏在箱底的换仓条子算到账房头上，恕我这颗头还没那么宽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的脸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凤丫头，你如今句句顶撞，是仗着谁？？」

    凤姐朝贾母福了一福。

    「仗着老太太还在，也仗着供纸还没烧。」

    贾母看了她一眼，没训。

    探春在门边轻轻攥住帕子。凤姐这话难听，却把路踩准了。今日谁再拿内宅规矩压人，就是替赖大挡官案。挡的也不是一张账，是镇抚司的刀口....

    贾政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这三万两......未必就是国库漕银。宁府香火银，王家铺号，这些字眼杂的很，也许只是外头账师胡写。」

    贾环从证物匣里取出裴定川补写的小账签，放在半本水账旁边。

    三份纸，并排压着。

    车马册。

    换仓条子。

    半本水账。

    「老爷，这三张纸，出自三处。水账从旧码头拿，车马册从荣庆堂旧漆箱拿，换仓条子夹在箱底湿层里。三处都对上腊月初八、火船、换仓，还有三万两。」

    他合上账册，手掌压在封面上。

    「家丑关门，官案开门。三万两若只是不体面，你们怕什么？」

    贾政的脸皮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话很刺。

    刺的正是贾府最疼的地方。

    若只是家丑，关起门打板子。若是官案，门就得开。门一开，镇抚司进来，谁也不能拿祖宗体面当锁。

    赖大跪在地上，终于抬了头。

    「老爷，三爷说的吓人。可老奴真只是按旧例办差。王家铺号的封仓银，宁府那边的香火银，旧漕这边的转账，老奴只管跑腿。若让老奴一个人担了，府里也未必清净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看向贾政。

    贾政一只手按着案边，整条小臂绷的发硬。他想训贾环，想骂赖大，也想把这三只托盘全掀出去。可偏偏，哪一样都做不得。

    贾母终于出了声。

    「赖大，谁叫你跑腿？」

    赖大把头磕下去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，旧年里的事，牵的远。老奴不敢乱说。」

    凤姐冷笑。

    「你不敢乱说，倒敢乱藏。」

    赖大不敢接话。

    宝玉忍不住道：「老太太，赖大年纪大了，若真牵着外头的大事，也该慢慢问，别逼坏了人。」

    贾环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「码头上的苦役，也想慢慢死。火船没等他们。」

    宝玉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还是垂下头。

    探春看着宝玉，又看贾环，心里那层旧念，被生生刮开一道口子。她从前总以为宝玉心善，环哥儿狠。如今案上这些纸明明白白告诉她，心善若只护眼前哭的人，那远处烧死的、淹死的、被官盐拖下水的人，连一声哭都进不了荣庆堂......

    贾母把三份证物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你要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封物，入镇抚司案。赖大暂押府内，不离荣庆堂院门，等镇抚司传押文到。今晚谁若跟他私语，记名入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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