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庆堂正厅的门，关上了。

    湿透的车马册、换仓条子、半本水账，分开放在三只托盘里。托盘底下垫着干棉纸，纸边被水气洇出一圈灰。贾环坐在下首，惊寒刀横在膝边，刀鞘抵住案角，硬生生压出一道浅痕。

    上头坐着贾母。额上的抹额压的很低，茶盏已经换过一只，却没人敢再上前添水。

    王夫人赶来时，脚步比平常急了许多。她后头跟着宝玉，银红袄子外罩着斗篷，那块通灵玉露在领口，晃的扎眼。探春也到了，只站在门边，没有往里挤。

    贾政来得最晚。

    进门时，他手里还攥着一卷书，显然是从外书房临时被请来的。刚听见「漕银」两个字，他脸上那点读书人的清正，先僵在眉骨之间。

    「什么漕银？？」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贾母把拐杖往身边挪了挪。

    「政儿，坐。」

    贾政没坐，目光先落在那三只托盘上。

    「母亲，府里怎么会有漕银的账？？」

    王夫人先出了声。

    「老爷先别急，不过是赖大在外务上弄出几笔糊涂账。凤丫头管着账房，镇抚司又查着外头车马，话赶话，才扯出这些字眼。真假如何，还得细看。」

    凤姐站在旁边，手里的帕子轻轻一甩。

    「太太这话，倒把我摘的轻巧。赖大藏在老太太偏房旧漆箱底下的湿册子，我若能隔空塞进去，那明儿也不用管家了，直接去天桥摆摊变戏法。」

    宝玉听的皱起眉。

    「凤姐姐，这时候何苦说这些赌气话？？」

    凤姐瞥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宝兄弟，这不是赌气，是保命。账上写了三万两，谁不说话，谁就等着被人按头认下。」

    宝玉被堵住，低了头，手指摸着胸前那块通灵玉，半晌没再接话。

    探春站在门边，盯着那三只托盘。

    她原先以为，今日不过是赖家外务贪墨，是府里管家争权。可「漕银」两个字一落进正厅，连贾政都不敢再拿家法压人。体面这张纸，碰上银子跟官文，薄的挡不住风......

    贾政沉下脸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你把这些东西拿到老太太跟前，存的什么心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老爷，东西是从荣庆堂西偏房旧漆箱里取出来的。老太太在场，凤嫂子在场，刘七记供，王二封物。你若要问居心，先问赖大，为什么把旧漆箱送进老太太院里。」

    贾政手里的书卷，被他捏的变了形。

    「你如今穿了官衣，便敢这样跟父亲说话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把传票封套往案上一放。

    「官文在这儿。父子话，回祠堂说。官案话，在供纸上说。」

    贾政胸口起伏了两下，脸上那层道学架子，终于端不稳了。

    贾母出了声。

    「政儿，先听账。」

    贾政这才坐下。坐的很硬，两个膝盖并着，手里的书卷搁在案边，指节还绷着。

    赖大被王二押进来时，肩窝还疼着。走一步，袖子就跟着抖一下。他一进厅便跪下，额头磕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，老爷，老奴有罪。可老奴从头到尾，都是替府里跑腿办差。外务的车，外务的银，哪一样不是为了府里的体面？？」

    王夫人立刻接上。

    「赖大，你把话说清楚。府里叫你采买办差，可没叫你去碰漕银。」

    赖大抬起头，眼眶红着。

    「太太，老奴哪敢碰漕银？？老奴只认得车马、炭火、香蜡。外头那些铺号、码头，都是按旧例走。账房要核，外务要跑，庄头要送，若说有错，也不能只算老奴一个人的错。」

    这话一出来，正厅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赖大不认三万两，却把「旧例」两个字摆到台面上。旧例是什么？就是府里这些年跑出来的暗道。谁用过方便，谁就沾着边。

    凤姐的脸绷住了。

    「赖总管，少拿旧例吓人。旧例叫你用炭车跑旧码头？？旧例叫你把换仓条子塞进老太太院里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伏下去。

    「二奶奶，老奴没把条子塞给老太太。老奴是怕外头人拿这几张纸做文章，想着先请老太太过目，免得府里被人栽赃。」

    贾环翻开湿车马册。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，三更二刻，赖家外务车三辆，右轮缺一，底板西角红漆，车牌背刻外字。刘七，把前头的证物念给老爷听。」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