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起了风，荣庆堂的灯跟着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赖大跪在正厅中央，额上的灰尘跟汗搅成一片。那句「还有一本旧账」落下后，连贾政手里的书卷都没再翻动。

    贾环没催。

    催得太急，赖大会把账变成一把刀，刀柄只递给贾母。放得太松，今晚他就能把藏处拆成十段，再叫满府奴才替他遮住。

    王二站在门边，一只手压着刀柄，盯死了赖大的后颈。

    刘七跪在侧案旁记供，手掌裂开的地方又沾了墨。他疼的额角冒汗，还是把「旧账」两个字写得方方正正。

    贾母看着赖大。

    「账在哪儿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垂着头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，这账牵着外头商户、庄头、铺号，还有旧年里几位管事的签押。小的若在这儿说了，外头人听去半句，府里就要乱。」

    贾政声音一沉。

    「这里都是府里人，哪来的外头人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没敢抬头，只把话往地上送。

    「老爷，镇抚司的供纸已经铺着了。」

    刘七笔尖停了一下......又接着写。

    贾政脸上挂不住，转头看贾环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赖大既然愿意交账，你先退开。府里问清楚，再交官文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茶盏往旁边拨了拨。

    「老爷，前头那三万两也是『府里先问』。问到箱底长了水，才把纸救出来。」

    贾政被这句话噎住，手背上的筋线一下顶起，半天没接话。

    贾母没训贾环，只盯着赖大，语气压的很平。

    「你要单独跟老身说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额头贴地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明鉴。小的只求一条命。旧账交给老太太，老太太看完，哪些该给镇抚司，哪些是府里的旧例，再由老太太定夺。小的进不进诏狱，全凭老太太一句话。」

    凤姐在旁边听笑了，笑声很短。

    「赖总管，你这买卖做得比账房还精。账不给官，命要府里保。你当老太太院里开典当铺呢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低声道：「二奶奶误会了，小的是怕府里叫人攀扯。」

    凤姐往前一步。

    「你怕攀扯，所以把请罪单写到账房头上？？你怕攀扯，所以把旧漆箱送进老太太偏房？？你怕攀扯，所以车马册里还写着火船照路？？」

    她每问一句，赖大的背就低一分。

    贾母瞥了凤姐一眼。

    「凤丫头，少说两句。」

    凤姐福身退回去，袖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折成了一根细条。

    贾环看着赖大。

    这老奴才还没崩。他把「旧账」抛出来，却不说藏处，就是想把自己从罪犯变成一枚筹码。贾母要保府，贾政要保名，凤姐要自保，每个人都想先看那本账。

    只要他们抢起来，赖大就能活过今晚。

    可贾环要的不是抢账。

    他要赖大亲口认下三件事：账在，账归外务，账能对上官案。

    这三点只要入了供，后头藏处再怎么变，也拔不掉案卷里的钉子。

    贾环开口。

    「赖大，旧账是什么账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低着头，不答。

    「车马账？？铺号账？？旧漕账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的肩头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贾环把那张换仓条子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「这上头有三万两。你那本旧账，能不能对上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抬头看了贾母一眼。

    贾母没说话。

    贾政急了。

    「说！！」

    赖大喉咙发干。

    「能...能对上一部分。」

    刘七立刻写下。

    贾环继续问。

    「谁写的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又不答。

    王二往前迈了一步，刀鞘碰到椅腿，发出一声短响。

    赖大的额头重新贴回地上。

    「外务房旧账师誊过，小的只管保管。」

    「账师姓什么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闭了嘴。

    贾环手指点着案面。

    「你不说姓氏也成。刘七，记。赖大供称，旧账由外务房账师誊写，赖大保管，可对旧漕三万两分账。」

    刘七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