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记纸料铺不开门。

    纸铺街上午的日头，照在白纸招幌上。满街都是新纸跟浆糊的气味，混在一处，闻久了发闷。

    贾环一身玄黑常服，立在铺门前。腰间惊寒还没出鞘，手里那块协查牌，压着一张牙行见证条。

    门板里头，有人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咳完，又没动静了......

    刘七站在台阶下，手里夹着笔。掌心那层药布刚换过，还是叫汗浸湿了一片。他抬头去看门楣上那块旧匾。

    王记纸料。

    匾角被烟熏黑了一片。可门槛灰里，没有新烧过的炭渣，只有昨夜匆忙泼水留下的泥印。

    门缝，贾环盯着看。

    「王掌柜，镇抚司协查。开门，查近三月纸料旧簿。」

    里头传来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隔着门板，闷的很。

    「官爷恕罪。小铺昨夜走火，账簿受了潮，纸料也乱了。今日不开张，改日小的亲自去镇抚司递呈。」

    刘七提笔就写。

    贾环问：「昨夜什么时辰走火？？」

    「丑时。」

    「谁先看见？？」

    「后院伙计。」

    「火从哪儿起？？」

    「堆料棚。」

    「账簿在前头账房，堆料棚在后院。账簿怎么受潮？」

    门里停住了。

    街边几家铺子，有人探出头。邻铺卖墨的掌柜本来正扫门，听见这句，扫帚停在半空，又把头缩回去半截。

    牙行中人站在街口，一身灰袍，手里捏着牌簿。他是被贾环请来作见证的，脸上写满了不想沾事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王记昨夜确实来牙行报过火损。照街规，火后清点要三日。您今日就查，会不会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把协查牌递到他眼前。

    「念。」

    牙行中人硬着头皮看。

    「准查近三月纸料旧簿、海棠笺裁边、来银记录......不得封街，不得越铺搜查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牌收回来。

    「我没封街，也没越铺。王记自己报了火，牙行有记录，你来作见证，正合规矩。」

    牙行中人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个小校尉年纪不大，规矩却堵的严实。镇抚司往日来纸铺街，马一横，刀一拍，谁敢多话。今日倒好，偏偏拿条文压人，比拔刀还难缠....

    门里，王掌柜又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小铺做的是纸料买卖，来往多是府宅女眷用笺。海棠笺、梅花笺、芙蓉笺，都是闺阁诗社用的雅物。官爷若当街查，传出去说哪家姑娘用纸牵了官案，小人担不起。」

    刘七笔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话刁。

    纸铺掌柜不说不能查，只说怕牵连女眷名声。贾环出自荣国府，昨夜刚压下内宅名姓，今日若硬把女眷诗笺扯到街上，回头荣国府那边，又能拿供纸反咬他一口。

    贾环心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王掌柜懂内宅避讳，说明他给勋贵府宅供过纸。拿女眷名声挡刀，背后那人，把贾府的软处摸的很熟。

    可陆峥给的协查牌写的明白，查纸料，不动名姓。正好拆这层挡箭牌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门槛边的水痕。

    水是从铺里往外泼的。泥印乱，脚印却少。真救火的人，会来回踩，门前早该糊成一片。这里干净的过分，像戏台上洒两把灰，硬装出一场灾来。

    贾环开口。

    「我今日不问诗社，不问女眷，不问谁家姑娘爱写酸诗。我查纸料、裁边、来银。纸不会嫁人，也不进闺房。」

    街边有人憋笑，赶紧拿袖子挡嘴。

    门里，王掌柜声音沉了些。

    「官爷这话说的轻巧。纸从小铺出去，落到贵人府上，就不是寻常货。您年纪轻，不懂行里的忌讳。」

    贾环转头看牙行中人。

    「纸铺街的行规，官查货底，要不要开门？？」

    牙行中人支吾起来。

    「按规矩，官有牌，铺子要开。但火后盘损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把协查牌压在牙行桌上。

    「我今日不拿人，只拿纸。谁怕纸，谁心里有灰。」

    那块牌落在桌面，铜边磕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牙行中人喉咙一噎。

    邻铺卖墨掌柜走了出来，声音压的很低。

    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