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掌柜，官爷既不问女眷名姓，只看纸料账，开门作个见证也罢。你昨夜火报的急，街坊也想晓得火从哪儿起，别回头烧到咱们。」

    王记门里，传来几句压低的争执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伙计急道：「掌柜，不能开，账房还没......」

    话没说完，里头立刻有人喝住他。

    贾环听见「账房」两个字，抬手让刘七记下。

    「门内伙计提账房未妥。」

    刘七立刻写。

    门板后，安静了半晌。

    王掌柜终于道：「官爷既要查，小人开门。但先说好，昨夜救火，铺中水污满地，账簿受损。若有缺页烂页，不能硬算小铺毁证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缺页烂页，牙行跟邻铺看着。火烧的，记火。水泡的，记水。刀割的，记刀。」

    门闩被取下。

    王记纸料铺的门先开了一条缝，又开到半扇。王掌柜站在门后，四十来岁，穿一件褐色绸衫，袖口沾着水痕，头发梳的整齐，只有鞋帮上挂着灰泥。

    后头伙计低着头，手里还拎着半只湿木桶。

    贾环不急着进门。

    他先看王掌柜的鞋。

    「后院救火，你鞋底的灰泥，是前街的。」

    王掌柜低头。

    「小人昨夜去牙行报火，来回踩的。」

    「丑时报火，上午鞋泥还没干。王掌柜家这泥，挺念旧。」

    街边又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王掌柜脸皮绷了绷。

    「官爷说笑了。请进。」

    进门前，贾环先让牙行中人跟邻铺掌柜签了见证条。两人写的很慢，笔画像挪砖头。刘七站在旁边盯着，每写一笔，就吹一下纸，生怕墨洇开。

    进了铺，前堂摆满纸捆。白的、黄的、青灰的，全按尺寸捆好。空气里有湿纸味，还有烟灰味，两股味道搅在一起，发潮，发涩。

    后院传来水滴声。

    一滴，一滴，又一滴......

    王掌柜引着他们往后走。

    「火在堆料棚。诸位看，小铺损失也不小。」

    堆料棚外墙熏黑了半片，地上散着焦纸。贾环蹲下，捻起一片焦边。纸灰松散，一碰就碎，底下的地面却没烫裂。

    火烧的浅，水泼的多。

    他起身。

    「账房在哪儿？？」

    王掌柜道：「前头东间。」

    「火从后院起，水怎么先进账房？？」

    王掌柜手一顿。

    「救火乱，伙计来回提桶，溅进去的。」

    贾环转身往东间走。

    王掌柜急忙跟上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账房纸多，湿气重，您脚下当心。」

    东间门一开，刘七先闻见一股浓水气。

    账桌上摆着几本账簿，封皮湿透，页边卷了起来。地上放着两个空桶，桶沿还挂着纸浆。墙角火盆干干净净，盆里没有灰。

    贾环摸了摸账桌边缘，指腹带起一层水珠。

    水是从桌面洒下去的，不是救火时溅进来的。账簿湿的均匀，桌下反倒干着。

    王掌柜站在门口，不肯再往里走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账簿都在这里。只是泡成这样，今日怕是翻不得。」

    贾环拿起最上头那本。

    刘七忙道：「贾校尉，湿纸一翻就破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不翻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账簿放回去，抬头看梁上。

    梁木是干的。

    窗纸是干的。

    火盆也是干的。

    只有账簿湿。

    他转头，对牙行中人跟邻铺掌柜道：「记。王记纸料后院小火，账房无火痕，账簿单独受水。桶在账房内，火盆无灰。」

    牙行中人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这话写下去，王记就不好交代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他交代不好，总比你替他交代强。」

    牙行中人立刻闭嘴。

    王掌柜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火后慌乱，伙计怕账簿烧了，先泼水护账，也说的通。」

    贾环转头看那个年轻伙计。

    「谁泼的？？」

    伙计张口：「我......」

    王掌柜打断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