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包银纸浮在浆水里，半角翘着，像还没泡透。

    刘七用竹镊夹起来时，纸浆顺着油纸往下滴，啪嗒啪嗒落在地上，溅开一片灰白点子。

    贾环没伸手，只盯着那半枚暗押。

    王掌柜喉咙里挤出一声，像被什么掐住了。

    「小人冤枉，这必是伙计手脚不干净，偷了客人的银封，怕事败才丢进浆桶。官爷，小铺做了几十年纸料买卖，断不敢沾票号那种脏事。」

    地上的伙计满脸纸浆，才撑起半边身子，听见这话，手臂一软，又扑回湿地上。

    刘七夹着油纸，手上那层药布被水汽泡透了，掌心裂口疼的他额上直冒汗。他不敢换手，怕竹镊一松，那张纸又落回浆水里。

    邻铺掌柜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小老儿方才只见王记走火，别的事......小老儿实没看清。」

    牙行中人也跟着退。

    「是，是，纸浆浑成这样，谁家的包银纸，也难说准。」

    贾环扫了他们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眼不重，两人的脚跟却都停住了。

    算盘拨得挺快。

    王掌柜把包银纸推成伙计偷银，邻铺退证，牙行装糊涂。等见证人一散，这张纸就只剩一片湿烂油皮。王家票号四个字写不全，王记也能脱身，伙计再背个偷银毁证，案子降成铺里小事。

    这手不蠢。

    还很顺。

    贾环在心里把利害掂了一遍。今日协查牌只许查纸铺，不许封街，不许越铺搜查，更不许杀人。若他当街拿下王掌柜，陈虎那边能兜一半，御史那边能咬三口。若不拿，王家票号这条线，到了门口就断。

    要拿证，先拿见证。

    「刘七，油纸别入袋。」

    刘七一怔，忙把竹镊抬高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这纸快散了。」

    「散也先晒。」

    贾环抬手，指到账房西窗。

    「挪到夕照底下。牙行、邻铺，都过来看。谁再说没看清，我让他把浆桶里的水喝一碗，醒醒目。」

    牙行中人的脸皮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这......」

    「规矩里没写不能看纸。」

    贾环拿起协查牌，铜边压在桌沿，压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「我不封街，不搜你铺，也没让你作伪证。看见什么写什么，牙行吃的就是这口饭。你若连半个字都怕写，明日纸铺街火损、典当、租铺，谁还认你这块牌？」

    牙行中人捏着牌簿，手停了半晌，才慢慢挪到窗前。

    邻铺掌柜迟疑着跟过去，嘴里还在找台阶。

    「小老儿只是作个街坊见证，可不敢攀扯贵号。」

    「没人让你攀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。

    「认字就行。」

    窗外日头斜了，光照进湿漉漉的账房，正落在竹镊夹着的油纸上。纸面那层水膜一点点退下去，墨痕被日光逼出来。最先露的是票号包银常用的回纹边，再往里，是半个压暗押的字。

    王。

    刘七喉结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显出来了，半个王字。」

    王掌柜膝盖一弯，直接跪进湿地里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王姓铺号满京城都是，半个王字，不能算王家票号。小人愿担看管不严之罪，愿赔银，愿封铺三日自查，只求官爷别把小铺往死路上推。」

    他这一跪，膝下浆水挤出来，慢慢流到干簿边上。

    贾环把干簿挪开。

    「你这膝盖挺会挑地方，专往证物边上跪。」

    王掌柜两手撑地，袖口拖过湿水。

    「官爷，小人一家老小全在纸铺后院。小人若真敢替贵号做假账，哪里还敢把包银纸留在铺里？必是这小畜生偷银私藏，见官爷来了，慌了手脚。」

    他猛的扭头，冲伙计吼。

    「柱儿，你说话！！是不是你偷了银封？？你供出来，掌柜的还能替你求一求。你若咬死不言，镇抚司的门，你进得去出不来！！」

    地上的伙计抬起头，纸浆糊在鼻下。他看了王掌柜一眼，又去看窗边那张包银纸，嘴唇哆嗦着，牙齿忽然往舌尖一压。

    贾环手里的刀鞘已经点了出去。

    不是劈，是横塞。

    啪的一声，刀鞘塞进伙计牙关之间，生生把他那口牙顶开。伙计呜了一声，舌尖被压出血点，没咬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