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府外书房，中间隔着一道竹帘。

    帘外摆了张临时验纸桌。帘里头传来一声轻咳，帘角下压着一只小银香炉，烟气薄的很，绕了一圈就散了。

    贾环把三类纸依次放上桌。刀留在门外，协查牌压在案角，没往里头多挪半寸。

    王熙凤没坐在帘内。

    她坐在侧边屏风后头，人不露面，话先到了。

    「三爷如今威风，镇抚司的牌子都摆到我们外书房来了。可丑话我说在前头，今儿但凡有半个姑娘的名姓从你这供纸里漏出去，我便闹到老太太跟前，也不叫你安生。」

    刘七搁下笔，抬头看贾环。

    贾环只道：「刘七，只记纸，不记人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你倒会说。纸是死的，名声可是活的。」

    平儿站在帘旁，手里托着个小漆盘，盘里分三格。第一格是荣府诗社旧笺，第二格是账房封皮的裁角，第三格是从王记纸料铺带回来的海棠暗印残边。

    每张纸都隔着油纸，只露出一角，干净的很。

    第一格，贾环没碰。

    「凤姐姐放心，我今日不问谁写诗，也不问谁用笺。只问纸香，分清哪一类能做黑帖，哪一类不能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冷笑。

    「你这一声姐姐，我可担不起。你如今是官差，我不过内宅妇人，隔着门说话才稳妥。」

    贾环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稳妥好。大家都省事。」

    这话噎的凤姐一停。屏风后珠帘轻轻一响，想来是她手里的帕子碰了桌沿。

    帘里头又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气也短，听着便知身子弱。

    平儿压低声音：「林姑娘，三爷只请你闻一闻纸香。若是不适，咱们便停。」

    帘里传来黛玉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既是分辨纸香，拿来便是。只是我这鼻子挑剔，说不中听，可别怪我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在屏风后道：「你只说香，不许说旁的。三爷厉害着呢，能把一句闲话写进官纸。」

    贾环冲刘七偏了下头。

    刘七忙把供纸开头写好：隔帘验纸香，女眷名姓不入供纸。

    王熙凤这才没再刺他。

    平儿用银簪挑起第一张诗社旧笺，从竹帘下递进去。帘内伸出一只素手，只接住纸的边角，没把整张纸拿进帘里。

    纸停了片刻。

    黛玉道：「这张香气清，纸里有梅片，还有薄荷露，熏过，不腻。落笔时应当不洇，纸筋也细。」

    刘七写下「清香、梅片、薄荷露、不洇」。

    王熙凤立刻道：「写纸，不许写她说话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刘七手一抖，硬生生把后头半句删了。

    贾环心里啧了一声。

    凤姐这张嘴，要真进镇抚司当供房主簿，半个司的人都得少说三成废话。

    第二张账房封皮裁角递了进去。

    黛玉只闻了一下，就把纸角放回银簪上。

    「这张胶重，有湿库气。纸皮厚，浆里掺了旧料，封账册倒使的，写诗糟蹋笔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在屏风后没忍住。

    「谁拿账房封皮写诗？？你这张嘴，也是促狭。」

    黛玉轻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我只说纸。」

    刘七写的快，掌心又疼，笔画便有些歪。

    贾环低声提醒：「慢点，写清楚。」

    刘七点头，重新稳住笔。

    第三张海棠暗印残边递入帘下。

    这张纸一近，帘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银簪停住了。帘后那只手没接，只用簪尖拨了拨纸角。

    一息...两息......

    咳声被压下去，黛玉才开口。

    「这张不对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的声音立刻紧了：「哪里不对？？」

    黛玉道：「诗社纸偏冷香，像雪后梅枝；这黑帖纸里有腥胶，像湿皮熬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贾环搭在案边的手指，停住了。

    这一句够了。

    冷香，腥胶。

    不是一类纸。

    刘七把四个字写进旁证供纸，写完又添了一句：可排除诗社用笺同源，待纸料比对。

    王熙凤在屏风后开口。

    「排除二字，写的大些。」 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