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拿起第一张契。

    纸料，海棠笺三百，梅花笺二百，青罗纹笺一百。

    这个数目，他见过。

    王记干簿上，那笔伪造的荣府修园预采订单，也是六百张。

    他没出声，只把契放下，拿第二张。

    香胶，三十斤，宫中采办代兑，王家票号押银。

    第三张。

    账册封皮，五十张，宫中采办代兑，王家票号押银。

    每一张真契下面，都夹着一张铺号抄单。抄单上的数目干净，价钱却比真契少了一成。少的那一成，没有写欠，没有写折，只写了四个字：采办例减。

    刘七看得舌头抵了抵上腭。

    「采办例减，是个什么名目？」

    账房先生终于开口，嗓子干的发涩。

    「回官爷，宫里采买，偶有折价。外头铺子都认这个规矩。」

    贾环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「宫里采买，有内廷票号，有采办关防。王家票号代兑，凭的是哪道关防？」

    账房先生把头低下去。

    薛蟠立刻接上：

    「你问他作甚？？他一个写账的，哪里见过宫中关防。王家的人说是采办，我们还能不信？？亲戚里头，谁家不帮一把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真契推到薛蟠面前。

    「薛大爷，你做买卖挺豪气。人家拿宫中两个字，少给你一成；拿亲戚两个字，叫你不许问关防。下回他拿祖宗两个字，你是不是还得倒贴棺材本？」

    平儿低头掩了掩唇。

    薛蟠一张脸涨的发紫。

    「环兄弟，你嘴别太损！！我们薛家缺那一成银子？？不过买个人情。」

    宝钗接过话。

    「买人情，契上该写人情。写采办，日后官府追问，就是薛家认了宫中名义。」

    薛蟠烦躁的绕着桌边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「这也不成，那也不成。难道叫我去王家票号拍桌子？？那是舅太太娘家的人！！荣府、王家、薛家，哪家不是连着的？」

    宝钗没跟着他的火气走。

    她抽出一张真契，放到贾环面前，手指稳稳按住「王家票号代兑」四个字。

    「三弟看这里。王家票号只代兑，不落买主名。货从薛家铺号出，送单上却写荣府修园预采。真账在薛家，脏名在荣府，银线在王家。」

    刘七的笔停住了。

    这比他昨夜想的还狠。

    王家票号不把自己写成买主，只压着代兑。出了事，便说替亲戚周转。荣府账房有旧封皮，能被扣上修园预采；薛家铺号有货单，能被扣成供货共犯。每家都沾一点，每家又都不全脏。真要追，三家互咬，王家票号还能站在外头劝架。

    这招不新，却实用。

    贾环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「薛姑娘想换什么？」

    薛蟠先急了。

    「换什么？？妹妹，你莫不是要把真契交出去？这东西出了门，薛家还怎么在京里做买卖？」

    宝钗道：

    「不交，薛家就替人扛亏空。交，也不能白交。」

    她转向贾环。

    「薛家给真账，换镇抚司供纸上写清楚：薛家铺号为供货方，收王家票号代兑银，未见宫中关防。三弟若查到真关防，薛家认采办；查不到，薛家只认被压价赊账。」

    刘七抬头看贾环，手里的笔又热了。

    这话厉害。

    宝钗不是求情，是划边界。她不求镇抚司保薛家清白，只要求按证据写，先把「共犯」拆成「被压价供货」。若后头查不出宫中关防，薛家就能从王家票号身后退半步。

    贾环把三张契按顺序排好。

    「我只能写按证据查得。薛家账里若有假，我照样拿。」

    宝钗点头。

    「该如此。」

    薛蟠还不甘心。

    「妹妹，你怎就信他？？他在荣府连赖大都敢审，哪日翻脸，把咱们薛家也一并拿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看他。

    「薛大爷放心。你这点账，还不够我翻脸。」

    薛蟠被噎的胸口一鼓。

    「你......」

    宝钗截住他。

    「哥哥坐下喝茶。」

    薛蟠不坐，抄起茶盏，手上却抖了一下，茶水洒到袖口。他低头骂了一句，把茶盏重重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