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看着宝钗，心里暗暗叹了一回。

    二奶奶是刀子嘴，宝姑娘是秤杆心。一个先压人，再谈账；一个先把账称明，再叫人无话可说。若薛家真让薛大爷管到底，迟早被人卖了，还替人数钱。

    刘七把供纸写好，推过去。

    「薛姑娘看一遍。这里写的是，薛家铺号出示近月赊账真契，涉纸料、香胶、账册封皮，均有王家票号代兑字样。少付一成，名为采办例减，未见宫中关防。」

    宝钗接过供纸，逐字看完。

    「少付一成后头，加一句，差额未入薛家总账。」

    刘七看贾环。

    贾环道：

    「加。」

    刘七添上。

    宝钗又道：

    「再加，薛家愿按镇抚司所需留抄影，原契暂存铺号，由两方封签。」

    薛蟠立刻叫起来。

    「原契还要封？？那我以后怎么催账？」

    宝钗把供纸递给他。

    「哥哥催账，催王家票号补银。若他们肯补，封签也能作凭据。若他们不肯补，哥哥拿着空白脸面去催，掌柜还当你去讨茶吃。」

    薛蟠嘴唇动了动，找不出话。

    贾环拿出一条镇抚司封签，没贴原契，只贴在装契的木匣口。

    「原契不出薛家铺号。封签破了，薛家自负。」

    宝钗取出薛家铺号印，按在封签另一侧。

    平儿从袖里取出荣府昨夜急账封的封皮，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「这张封皮，二奶奶叫我带来比对。若薛家愿出真账，荣府账房也会抄影对应底册。」

    宝钗看着那封皮边角。腥胶味被晨光一烘，闷闷的又冒出来....

    「劳平姑娘回去告诉凤姐姐，薛家不愿把荣府推到前头，也请荣府别把薛家挡在后头。」

    平儿应道：

    「这话我带到。」

    贾环翻到货单最底下一页。

    纸边压着旧折痕，油墨比上几张都深。送货项写着海棠纸、账册封皮、香胶，押送地却只写了五个字：

    西河码头转。

    日期一栏，是腊月初八。

    刘七凑过来看，笔尖停在纸上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......腊月初八。」

    贾环没出声，把那张送货单抽出来，放到窗边日头下。

    墨迹被光一照，最底下又显出一行被刮浅的小字。

    火船照路，夜送。

    屋里的算盘珠，再没人拨动。

    薛蟠端着茶盏，茶水在盏里晃开，洒在他手背上。他却没顾得上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