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供纸摊在账房桌上，那股腥胶味，把熏笼里的香都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王熙凤穿着一件大红家常袄，坐在椅上没动。她指甲按着「凤奶奶预采」五个字，硬生生把纸面戳出几道浅痕。

    平儿站在桌边，帕子还落在桌角，没顾上收。

    「二奶奶，这供纸来得也太快了。王掌柜才往镇抚司外门去，咱们账房这边就收了这个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笑了一声，短的很。

    「快？？这是早备好了。亏我还当王家票号要脸，原来那张脸，早拿去兑银子了。」

    她把供纸往平儿面前一推。

    「你念。」

    平儿喉咙发紧，拿起那张供纸。

    「海棠纸六百，香胶三十斤，账册封皮五十张，皆为荣府凤奶奶修园预采......账房旧封皮，由凤奶奶亲点......巧姐赏银曾从王家票号兑出，可抵采办缺额......」

    念到「巧姐」两个字，平儿一下停了。

    王熙凤抬手，把茶盏掀到一旁。茶水泼在脚踏边，溅开一片暗痕。

    「好，好得很。拿我女儿的赏银来压我。」

    平儿忙道：

    「二奶奶先别动气。这话太毒，摆明了是逼你认。你若说没有，他们便说账房毁账；你若说有错，他们就把你往刑案里扯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抬眼盯着她。

    「这还用你说？？昨儿叫你去送封皮，我怕的就是这一天。王家真当我凤辣子只会在内宅骂丫头？」

    门外，有脚步声近了。

    贾环跟刘七到时，账房侧门半开着，平儿亲自守在门边。陈虎跟在后头，没进内账房，只站在廊下，手里捏着王掌柜外门传供牌的回条。

    王熙凤一看见贾环，话先刺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三爷本事大。昨儿查纸，今儿就有人把刀架到我脖子上。你说这笔账，是我哭给你看，还是你笑给我看？」

    贾环没接她这把火。

    他拿起供纸，先闻封皮，再看墨迹。

    腥胶味，跟王记黑帖纸很近。墨还潮着。供纸用的是半旧纸，折痕也做出来了，可折痕里没灰。写供的人怕太新露馅，手上功夫却不到家。

    贾环把供纸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「嫂子是要体面，还是要活账？」

    王熙凤手里的帕子一顿。

    「你倒会问。体面没了，我在这府里还坐得住？？活账没了，我还活得住？？」

    「只能先选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我若都要呢？？」

    「那就等王家替你选。」

    话落下，账房里一下静了。

    只剩火盆里炭皮塌落的细响......细的像针。

    刘七低头铺纸，没敢抬头。陈虎站在廊下，看着账房门槛，脸上那道旧疤压的更沉。

    王熙凤慢慢把帕子放下。

    「说。」

    贾环指着那张假供。

    「这张供纸写得巧。修园预采，对上王记干簿；账房旧封皮，对上你昨夜送出的证；巧姐赏银，对上内宅名声。你否认，它就说你毁账。你承认，它就说你采买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冷笑。

    「我还得谢谢你替我念一遍？」

    「我替你拆一遍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假供转向刘七。

    「记。假供涉及内宅女眷名姓，暂不入正供，只作污名反咬物证封存。」

    王熙凤的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「不入正供？」

    「入了正供，巧姐名字就上镇抚司的纸了。」

    平儿肩头松了半寸。

    陈虎在廊下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贾环，假供不入正供，后头有人说你隐匿案证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

    「封存备查，另立污名反咬条。案证在，不扩名。」

    陈虎盯了他片刻。

    「你倒会在刀口上走。」

    刀口，总比粪坑干净。贾环心里只回了这么一句，没说出口。

    王熙凤听出门道，脸上的火气才收了些。

    「那你要我怎么做？」

    「把赖家、王家票号、荣府账房，三条线分开。」

    「说人话。」

    「赖家外务报销归赖家，王家票号代兑归王家。荣府账房封皮，只认领用，不认采买用途。我要的是活账，不要哭账，嫂子。」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