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白飞鱼服压在木匣里，缺鳞那处叫烛火一照，冷光一下扎出来，刺的人眼疼。

    陈虎合上匣盖，没让贾环伸手碰。

    「衣服先入档，供词先落字。少一样，明日你穿出去，就是给人递刀。」

    风从巷口灌进北镇抚司侧门，吹的朱签纸角啪啪打在木匣上。刘七抱着案匣跟在后头，掌上的药布又渗了墨，走三步便换一次手。贾环瞥了他一眼，没催。

    纸铺掌柜王守义，已经押到诏狱外门。

    外门不深，青砖墙上挂着几盏油灯，灯芯烧的短，黑烟熏在梁上，积了厚厚一层。门里摆着一张窄案，案后放着供笔、朱泥，还有押纸。王守义跪在案前，膝盖底下垫着一块破蒲团，身上的纸灰还没拍干净，袖口沾着王记铺里那股腥胶气。

    他抬头见了贾环，喉结往上一顶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小人该供的，在铺里都写过了。」

    陈虎一脚踢开旁边的木凳。凳脚刮过砖面，响的人牙根发紧。

    「你在铺里写的，叫保命纸。进了外门，才叫供。」

    王守义把腰弯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百户大人说的是。小人供，供。」

    刘七坐到案边，摊开供纸。掌心裂口被笔杆压着，药布边缘挤出一点暗红。他蘸了墨，先在纸头写下年月时刻，笔锋倒没飘。

    贾环站在灯下，袖里的协查牌贴着腕骨，冷硬的一块。

    王守义罪恶值二百，够脏，还不够死。杀了他，只换一刀痛快，王家票号那条线便断在纸铺门槛上。留着他，麻烦会多，收益也会多。

    这笔账，不难算。

    麻烦的是，王守义会活。活人，就会给自己留后路。

    陈虎敲了敲案面。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，王记出海棠纸六百张，谁付的钱？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抬手擦汗，擦到半道，又把手放下。

    「账房来人代付。」

    陈虎笑了一声，笑意没进嗓子。

    「哪个账房？？」

    「外头账房。」

    「外头哪个外头？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嘴皮子动了动。

    「王记票柜。」

    刘七笔尖停在纸上，抬头看了贾环一眼。

    陈虎侧过身，旧疤被灯影割成两段。

    「王记票柜？？你自家纸铺，还兼开票柜？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赶忙磕头。

    「小人口误，是王记旧账柜。年下铺子里银钱往来杂，掌柜的都这么叫。」

    贾环低头盯着他。

    「你再口误一回，我让刘七给你单开一张，题名就写，王掌柜舌头不归脑子管。」

    刘七咳了一下，笔杆差点戳破纸。

    王守义额角冒汗，汗珠挂在鬓边，没敢抬袖去擦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小人一家老小都在纸铺街。王家票号那边，小人惹不起。今日供的太满，明日铺门前就能挂白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供，今晚就能挂。」

    陈虎接了一句。

    王守义的腰更低了。

    「百户大人，镇抚司护得了小人一日，护不了一世。」

    贾环没急着逼他，伸手从案匣里取出那包银纸袋。袋口封签还在，纸面压着昨日拓下的暗押，半瓣海棠印叫烛火一烘，显出一点旧色。

    他把包银纸平铺到供纸旁边。

    「看清楚。」

    王守义只扫了一眼，肩胛便往里一缩。

    「这是......」

    「包银纸。王家票号兑银时压的暗押。王记纸料、薛家真契、荣府旧封皮，三头都能碰上这股胶味。你说账房来人，我不拦你。你说王记票柜，我也能写。」

    贾环指尖点在暗押边上。

    「可你写错一个字，明日我就让你当着纸铺街重写。」

    王守义抬起头，嘴唇开了又合。

    外门里，有水从墙缝里滴下来，砸在木桶里，隔一会儿响一下。刘七握笔的手没离纸，墨坠在笔尖，等那四个字。

    王守义心里还在算。

    写王家票号，得罪王家。写含糊，镇抚司当场就能撕了他这条活路。纸铺掌柜做买卖做惯了，最怕两头都亏。可今夜这张供纸，不给他挑价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腮帮，低头道：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，王记纸料铺出海棠纸六百张。银钱由王家票号代付，来人自称票号账房，姓桂，行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