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海棠纸，是凤奶奶预采的。」

    王家管事跪在案桌前，把那叠供纸举过头顶。青灰色的袖口，干净的有些过分。

    案桌上，一块协查牌压着晨光。刘七的笔尖停在「预采」两个字前，墨滴挂在笔尖，半晌没落。

    那叠供纸，贾环没接。

    他先抬眼，看了鸳鸯一眼。

    「鸳鸯姐姐，王家来人，是自证清白，还是替荣府定罪？？」

    鸳鸯坐在案侧，帕子搭在膝上。她没急着答，只把目光落到王家管事身上。

    「既然递供，先报姓名、来处、经手了什么事。荣府不是票号堂口，跪错了地方，也得重跪。」

    王家管事把供纸往前送了半寸。

    「小的王兴，是王家票号的外管事。今日来，是奉票号掌柜的命，替亲眷把账说开。免得镇抚司把垫银误认成买赃，也免得凤奶奶白白受牵连。」

    话说得客气，刀却藏得深。

    凤姐的名字被他挂在「免得受牵连」后头，听着像救人。可这供纸一旦落案，就成了她的采买。

    月门处，王夫人站着，佛珠拨的很慢。

    「既是王家来说明白，环哥儿，你便听听。亲戚之间的银钱往来，最怕外人断章取义。」

    刘七抬头看贾环，掌上的药布已经被墨染黑了一块。

    王兴跪得稳，供纸齐整，日期也多半对得上。王家敢在这个时候露面，手里不会只捏着一句空话。若当场拒供，王夫人便能说镇抚司只收不利王家的证；若接了，凤姐立刻就被推上案桌。

    这张纸，不接也得接。

    贾环抬了抬手。

    「刘七，先封原件。不读。」

    王兴的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小的来是为自证。供纸不读，如何自证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你急着读，是怕纸自己跑了？」

    王二在旁边差点笑出来，赶紧扭头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王兴脸上的肉绷了绷，又把姿态压回去。

    「小的不敢。只是王家清白，不能叫街上的闲话污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接过供纸，却没翻开，直接让刘七套上封纸。

    「清白不怕封。怕封的，多半是账上长了霉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皱了眉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说话何必夹枪带棒。王家管事既然来了，也算给荣府体面。」

    贾环看她。

    「太太，体面到了案桌上，也得排队。先验纸，再听话。」

    鸳鸯低下头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
    刘七封好原件，又取了一张抄读纸。王兴见原件被封，眉尾抽了一下，立刻道：

    「供纸上有荣府账房的骑缝印。若只封不读，怕要耽误凤奶奶分辩。」

    贾环这才正眼看他。

    「你很替凤嫂子着急？」

    王兴叩头。

    「亲眷一场，小的只求把误会解开。」

    「亲眷一场，你先把她名字写在供头。」

    王兴喉头一滞。

    王夫人沉声道：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凤丫头管家，账房采买写她名头，也不稀奇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封好的供纸放到案桌正中，指腹按着封边。

    「管家跟采买，是两条线。太太要合在一处说，也行。刘七记一句，王家管事所供，经太太口称，凤奶奶管家即可代认采买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拨珠的手停了。珠串在腕间轻轻一撞。

    「我何曾这样说？」

    「那就别替他圆。」

    月门处的婆子们全低了头，肩膀缩着，没人敢喘大气。

    王兴马上叩头。

    「太太慈悲，是小的嘴笨。小的只供票号垫银。凤奶奶预采之事，有账房印可证。」

    「读。」

    贾环松了手。

    刘七拆开抄读纸，照着原件誊抄。他没念那些无关的女眷名姓，只把涉案的条目挑出来读：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，海棠纸六百，香胶三十斤，账册封皮五十张，皆为荣府修园预采。王家票号代亲眷垫银，采办例减一成。荣府账房骑缝印在后，凤奶奶房内领用......」

    读到这里，账房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    王熙凤来了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石榴红袄子，外头罩了青缎斗篷，平儿扶在侧边。人还没到案前，声音先压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