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让他等着。」

    贾环按着刀柄，手一直没离开案桌。

    门外递进来的那封红封，还搁在桌角。封口压着一粒新蜡，蜡色亮的反光，连门房手上的汗都没蹭花。王兴跪在地上，额前坠着两滴汗，没敢抬袖去擦。

    先开口的，是王熙凤。

    「等什么等！！既然来了一只，就别让外头那只再跑了。王兴，你们王家票号倒会唱双簧，一前一后，衔的够紧。」

    王兴伏在地上道：

    「凤奶奶息怒，小的只奉命来呈供。外头再来的是谁，小的当真不知......」

    「你不知的事，今儿倒是不少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那张封好的假供，往前推了半寸。

    「先把眼前这张，给我说圆了。」

    刘七提着笔候在一旁，掌上的药布被笔杆磨的发皱。他先看那张供纸，再看一眼平儿方才盯过的骑缝印，喉头滚了滚，没吭声。

    平儿往前一步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昨儿送去北镇抚司的抄影还在。账房旧泥的印色偏暗，今儿这张供纸，印色却发鲜，边上还带着一圈油晕。要验......得把账房常用的旧印封纸一并拿来。」

    王兴立刻接话，快的很。

    「平姑娘，年下各房杂事多，印泥换过一回，也算寻常。只凭印色新旧，怕是不好断真假。再说，账房封纸若拿不出来，回头外头的人只怕又要说，是凤奶奶先一步毁了证。」

    这话递的又快又狠。

    凤姐脸上的笑，当场压下去一寸，转头便骂：

    「多嘴的蹄子！！谁叫你插这个口的？？账房里那些烧过裁过的废纸，难不成也值当你当宝贝翻出来给人看？你是嫌我脸上不够热，还想再添一把火？？」

    平儿被骂的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奴婢该死。」

    鸳鸯坐在案侧，手里的帕子叠的方方正正。她抬眼瞧了凤姐一下，又扫了扫账房门口那只半掩的火盆。

    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把腿边的圆墩往外挪了挪，给平儿让出一条道。

    贾环眼角扫过那只火盆，心里拐过一道弯......话到嘴边，又压住了，没点破。

    凤姐这张嘴，骂起人来比算账还快。若真恼了，平儿早就被当场喝退了。眼下却是，骂归骂，脚下一步没拦。连鸳鸯都顺势让了道。里头......有活路。

    顺着这条路，他就往前走。

    「平姑娘，既挨了骂，那就去把那些不值钱的废纸扒拉出来。今儿王管事好心送供，我总得把这份心意，验个明白。」

    平儿福了一福。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她转身到了账房门边，蹲去火盆旁。盆里的灰还温着，上头压着几条卷边纸角，最底下，还露着半截没烧净的封边。她伸手去拨，指腹刚碰上，立刻缩了一下，却还是把那纸角夹了出来。

    凤姐冷声道：

    「你慢吞吞的做什么，灰里还能翻出金子来？？」

    平儿应道：

    「回奶奶，灰里灰外，总得翻个明白。」

    王兴跪着没动，嘴里却没停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小的斗胆说一句。若凤奶奶房里的旧封纸，还得从火盆里找，那倒更坐实了补账遮丑。账房补印，内宅里本就常见。票号存纸按原件抄录，也算不得有过失。眼下这样折腾，传到外头，先坏的......反倒是凤奶奶的清名。」

    鸳鸯抬起手，轻轻敲了敲案角。

    「王管事，你替凤奶奶操的心，都快够买半个账房了。她的清名好坏，自有府里人管。你只管你票号的存纸就是。」

    王兴把头又低下去。

    「鸳鸯姑娘教训的是。」

    贾环盯着他，心里转的更快。

    这人从进门起，句句都绕着凤姐的名声打转。他不是急着把凤姐立刻钉死，他只想把水先搅浑。水一浑，这张假供，就能混进真账里。荣府最吃这一套......女眷的名声，内宅的遮丑，还有亲戚间的情分，搅成一锅，连贾母都未必肯让人再往下深挖。

    算盘打的是真精。

    可惜，他忘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今儿案桌摆在账房外头。说了算的，不是老太太的体面，是镇抚司的纸。

    贾环抬手，按住那张封好的假供，指腹正压在骑缝印上。

    「王兴，记好了。名声这东西，拿来挡门还行，拿来挡火......挡不住。印泥会换，纸边上的火气，不会换。」

    这回，王兴才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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