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虽然弯着，脖子却很稳。换成旁人，走到这一步，早就慌了。他没有。每一句都给自己留着退路，嘴上不认死，可也不乱。王家敢把他送进荣府......果然是有底的。

    鸳鸯看了看贾环，又看了凤姐一眼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破绽算是有了。眼下要紧的，是把实情记下来。不然回头各家一翻口，连火盆都能长腿跑了。」

    「正该如此。」

    贾环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刘七，开两张纸。一张记印泥色差，一张记火盆旧封边。平姑娘画押，鸳鸯姐姐旁签。凤嫂子若肯，也签个见证。」

    凤姐一收帕子。

    「我签。今儿谁拿我垫锅，我就把谁的手按在锅沿上。」

    刘七提笔誊写，手上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，把指腹染红了一小块。他咬着牙写完两张供纸，先请平儿按手印。平儿伸出手时，指尖那片烫红还没退，按下去微微发抖，可印子没歪。

    凤姐瞥见了，顺口又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蹄子，逞什么能！！烫成这样还伸手。」

    平儿低声道：

    「烫一下不妨事。真叫他们把这纸糊到奶奶头上，那才难收拾。」

    凤姐没再骂，拿过朱泥，按下了印。

    王兴跪在下头，听着上头一张张供纸铺开，眼皮终于跳了两下。他来时打定了主意，只要能把凤姐扯进去，今儿这局就不算输。可眼下，凤姐没掉进坑里，反倒把假供压成了疑供。更麻烦的，是镇抚司把每个窟窿都单记成纸......回头想翻，只会越翻越多。

    可即便这样，他还是没乱。

    贾环把这一幕收进眼底，心里反倒沉了半分。

    临时扯谎的人，经不起这么连问。能撑到这会儿，说明这些话不是他自己编的，是有人事先把整套供路教给了他。教他的人，连凤姐会拿什么脱身，多半都盘过一遍。王家票号后头站着的......绝不止一个账房先生。

    他把那张假供收回案匣，重新封签。

    「王兴，你这张供，留案。眼下只露出一处假账脚，还不够请你进诏狱。」

    王兴抬起头，额上已经见了汗光，声音却还是平的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公道。」

    凤姐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公道个屁。他是嫌你这张皮还值钱，想多剥你两层。」

    贾环没接这句，只转头看向凤姐。

    「嫂子，今儿这半片封纸，是你房里的人从火盆里抢出来的。你欠我一层账。」

    凤姐看着他，半晌，才开口。

    「成，我认。等你哪天要来收账，先打个招呼。别一上来，就抄我锅底。」

    「你锅底真要干净，我还懒的翻。」

    鸳鸯把两张新供纸收拢好，压到案边。

    「外头那位......还要不要进？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

    「先晾着。让他在门外好好听听，王家一张供，是怎么拆成几张纸的。」

    王兴忽然直起了上身，抬头看向贾环。

    他脸上没有求饶，也没争辩。话头平平稳稳，像柜上伙计对账一般。

    「镇抚司若疑我，请审。」

    他停了一息......又把背脊挺起了半分。

    「我说的每一句，都敢再说三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