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每一句话，都敢再说三遍......」

    王兴那句话还像挂在檐下，晃都没晃，贾环已经把案匣扣上了。

    祁衡抬手，按住旁听簿，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一下，这才淡声道：

    「荣府这张案桌，今日先收半个时辰。贾校尉，纸铺掌柜既然已经在诏狱外门画了押，就该去对活供。你若还想往前走，眼下最缺的，不是再听他背账，而是去看看那张收钱裁纸的嘴......到底还能吐出几层话来。」

    月门外，陈虎抱着胳膊站着。听见这句，他脸上那道旧疤横着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俺也去。」

    贾环起身，刀鞘擦过椅沿，磕出一声短响。

    「刘七，带供纸，带包银纸，再带上旧封边。旁听簿也拿着。王兴留在这儿，别放，也别押。」

    刘七忙应声，把三份封纸、半片旧封边，还有那张包银纸，一样样收进皮匣里。掌心的裂口蹭着木匣边，疼的一抽一抽，他还是没吭声。

    从荣府到账房门外，再出正门，脚下青石一路泛着寒意。街上的风卷着年下纸灰，直往墙脚钻。路边卖糖人的小贩一见镇抚司的人出来，赶紧把杆子往身后一挪，连声招呼都不敢打。

    祁衡走的不快。

    青袍下摆贴着靴面，一步一稳，稳的很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你昨日拆假供，拆的漂亮。可你若只会拆纸，不会补链，今日这案子，就会成你压内宅名声的一样把柄。」

    贾环偏头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专程跟来，就是为教我怎么办案的？？」

    祁衡把旁听簿往袖里一收。

    「我盯的不是你会不会办案，我盯的，是你办出什么样的案。纸铺掌柜前头认，后头翻，一旦翻口，御史台就得问一句......镇抚司外门的供，到底是人话，还是鞭子抽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陈虎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御史台问的倒轻巧。真等你们去码头捞尸，手都未必肯沾水。」

    祁衡也不恼。

    「陈百户，沾不沾水，各司其职。你们拿刀，我拿笔。笔若停了，刀就该乱砍了。」

    陈虎没再接。

    这种会说话的官，他见多了。真到见血的时候，一个个把袍角提的比谁都高。可祁衡今儿敢坐在荣府门口，眼下又敢一路跟到诏狱外门，单这一份胆子，就不算白吃俸禄。

    一路上，贾环再没开口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还压着方才那张回签。王守义在外门认了票号代付，供词也对上了一半，可识海里那本黑金册页只亮了半边。那感觉，跟拿刀切肉切到一半，刀口卡进骨头缝里似的......别提多难受。

    到诏狱外门时，天光已经偏了。

    墙高，门窄，门槛磨的发亮。廊下挂着一盏半旧灯笼，白日里也没摘，灯纸被风吹着，时不时贴上竹骨，发出一点轻响........

    纸铺掌柜王守义就跪在外门槛前，身上穿着一件褐布袄子，前襟沾着两块墨渍，手指头上还带着黄浆。昨儿在外门录供时，他一口咬定，腊月初八，王记出海棠纸六百，由桂二凭王家票号，用包银纸暗押代付，未见宫中关防。今儿人还是这个人，脸也还是那张脸，可瞧着，就是比昨夜又瘦了半分。

    外门老卒推了他一把肩头。

    「起来回话！！」

    王守义忙膝行半步，先朝陈虎磕了个头，又冲祁衡作揖，最后才把眼神落到贾环脚边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在案边坐下，把皮匣打开。

    「昨夜你认的供，再回一遍。」

    王守义喉头滚了滚，张口，腔调却先变了。

    「小的昨夜吃了惊，回的乱。纸铺做的是纸料生意，谁拿银子来，小的就裁纸、记数、封包。那海棠纸，铺里确实出过六百。可银子从谁手里过，小的隔着柜台，未必次次都认的全......」

    刘七手上一顿，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墨。

    昨夜认的干干净净，今儿一张嘴，就成了「未必认的全」。这翻口翻的，连脸都不打算要了。

    陈虎的眉头，终于沉沉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王守义，昨夜外门供纸还热着，你今儿就装糊涂？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伏在地上，声音发闷。

    「百户爷息怒。小的吃的是开门做买卖的饭，眼里多看纸，少看人。桂二这名字，是有人在外门提起过，小的顺着口风回了两句。如今细想......未必就能咬死是他。」

    刘七抬头就骂：

    「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