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攥出汗了，小声问了一句：

    「三爷....还问么？」

    「问。」

    贾环抬头，声音很平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换个问法。」

    祁衡侧过脸，旁听簿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方才这少年还拿着旧供死死逼着不放，这会儿却把人名全撂开了。那张脸上没什么波动，案上的纸，却已经换了次序。回签放左，昨夜供词放中，今晨翻口放右，包银纸压在最外头，半片旧封边则单独搁在一角。

    不是乱摆。

    他是在改审路。

    「王守义。」

    贾环开口。

    「我不问你谁来铺里递银了。我问你，腊月初八那六百海棠纸，裁的是哪种边，刷的是哪道胶，包的又是哪种封皮。」

    王守义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这......这是纸货上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对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只会纸货么？？今儿就说纸货。别再跟我念人名经了。」

    王守义舔了舔发干的唇，这才答：

    「海棠纸六百，薄笺，裁窄边，刷轻胶，叠五十为一束，外头包青白封皮。」

    「轻胶是哪家送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惯常是西河码头来的散货，也有薛家铺面接手转卖的。」

    祁衡笔尖一顿。

    陈虎也抬了抬眼皮。

    贾环接着往下问：

    「你铺里自存的花印笺名录，可有这一笔？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额头见汗。

    「有底账。」

    「底账放哪儿？」

    「铺后夹柜里。」

    「昨夜为何不提？」

    「昨夜问的是代付，小的就回代付。账目底册......小的没想起来。」

    陈虎冷笑。

    「你这脑子，还真会挑时候。」

    贾环没理他，只继续往下压。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这笔纸，谁催的急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迟疑了一下，还是回了：

    「来人说，当夜就要装箱，不等第二日。」

    「当夜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这两个字，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刘七已经低头疾书，掌上的裂口又渗出血来，把纸角蹭出一小团淡红。

    家务采买，哪有催着当夜装箱的。年下修园再急，也不至于晚饭前递银，夜里就催封箱。倒是码头那头走货，船期一错，整条路数都得乱。

    前头卡死的地方，到这会儿，总算给撬开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祁衡把旁听簿合上一半，望向贾环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你忽然不追人名，专追纸路。为何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把包银纸收回匣中。

    「人会翻口，纸不会。」

    话音一落，廊下那盏白灯笼被风一撞，轻轻碰了下梁，晃了一回。

    陈虎看着贾环，旧疤下那块脸肉也跟着抽了抽。他带新丁多年，见过逞狠的，也见过耍小聪明的。可供词一翻口，立刻收刀换线，专掐物证往回拽，这股子稳劲......不像个十三岁的，倒像是在案桌后坐了十年的老手。

    「王守义，今儿这供，照方才的重录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。

    「纸边、胶路、封皮，还有催装的时辰，一样样写清。你若再想拿『只收钱』来糊弄，我就把你铺后夹柜整口搬来。」

    王守义忙道：

    「小的回，小的全回！！」

    刘七重新铺纸，提笔就录，笔下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供到一半，外门一个杂役送来一碗凉茶。茶盏放下时，盏边磕了木案一下，发出一声脆响。王守义正回着「青白封皮」，肩膀跟着一抖，话头险些岔开。

    这一幕，祁衡全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可他笔下没往这上头记。他记的，是贾环停刀换路的这一步。

    过了好半晌，三份新录供纸摊在案头。陈虎拿起一张，扫了两眼，忽的骂道：

    「前头老子追着他问人，他缩的跟泥鳅似的。你一拐去问纸，倒把他嗓子给抠开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收纸入匣。

    「他怕牵人，不怕牵货。货是死的......死货最会开口。」

    祁衡听到这儿，把旁听簿翻回前页，又把昨日荣府案桌上的那三遍熟供一并对着看了看。 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