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衡那句话落下时，外门廊下的风正好钻进案缝，把刘七刚誊好的供纸掀起半角。

    贾环按住纸页，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想听公话，还是想听实话？？」

    祁衡把旁听簿搁回案上。

    「你说的圆，我便都记。」

    陈虎靠在门边，抱着胳膊没动。他也想听。

    昨儿荣府门口，凤姐那口锅架的不轻。今日到了外门，王守义翻口又翻的利索。单从家务账上看，祁衡这句质疑，不算空。凤姐手里有账，王家手里有银，票号递一张假供进去，内宅再烧几片旧封边，拿修园预采去补旧窟窿......这套路，的确说得通。

    可昨儿，贾环就没往这处踩。

    他把皮匣往刘七那边一推。

    「把那半本水账残卷拿来。」

    刘七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带来了？？」

    「出门前，我让你顺手塞进匣底。你手忙脚乱，怕是连自个儿都忘了。」

    刘七赶紧翻匣。果然，夹层底下压着那半本水账残卷，边角贴着封条，纸页发着潮，最外头那一张，还沾着一点旧码头的泥。

    陈虎盯着那册子，神色微微一变。

    「你昨儿就备着了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

    「荣府门口那块地，只能摆两种账。一种，是她们内宅的账；一种，是外头能要命的账。后者你若不先攥住，前者就会拿体面，把人活埋了。」

    祁衡看着那半本水账，眉头一点点往下压。

    「这是通惠旧码头案的物证。」

    「正是。」

    贾环翻开那册子，找到腊月初八那一页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刚才问，凤姐会不会借修园预采补旧账。只看王家那张假供，能圆。可这本东西一摆上来......圆不住。」

    他伸出手指，点在一行小字上。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，三更二刻，外务用炭，旧码头，火船照路。」

    陈虎把头探过去。

    「这句我晓得。前头就是用它，钉的赖家外务。」

    「还不够。」

    贾环又把王守义方才新供抽出来，压在水账旁边。

    「他刚认了，海棠纸六百，当夜催装，不等第二日。」

    祁衡盯着那两张纸，没出声。

    接着，贾环又从匣中抽出王家的假供，铺在最上头，抬手指给他看。

    「这张假供写的是，腊月初八午后，票号为荣府修园预采垫银。家务账若真走这条路，午后递银，当夜催装，三更前后又撞上旧码头火船......祁大人，你管这叫巧合？？」

    祁衡的笔尖悬在簿页上，停了好几息。

    陈虎一咧嘴。

    「家务账可不会挑火船夜付款。私盐船，会。」

    一句出来，连王守义都把头压低了半截。

    他前头还想把自家纸货缩回柜台里，眼下水账一压，整个时辰全对上了。修园采买，再急，也不该跟码头火船赶在同一夜催箱。除非那批纸，根本不是给园子里糊窗糊灯用的。

    祁衡把三张纸一一挪开，又一一摆回去。

    水账残卷，在下。

    纸铺新供，在中。

    王家假供，在上。

    三处，全落在腊月初八。

    他看得越久，心里那杆秤越沉。御史台惯看文书狡辩，最怕的，就是两头都能圆。可眼前这三样东西一并排，家务账那头，轻了；外案那头，却沉的带响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。」

    祁衡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你昨儿在荣府门口，为何不拿这本水账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把册子合上一半。

    「昨儿若拿出来，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都会顺杆往下滑。她们会说，赖大外务该死，凤姐管账糊涂，王家票号误会亲眷。内宅只要认个错，案子立刻就会被压成一锅稀泥。如今纸铺先翻口，我再把水账压上去，祁大人又坐在旁边。谁还想把案子缩回家务账......先问问这条火船再说。」

    祁衡听着这话，手指在簿边轻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少年年纪不大，行事却不小。昨日明明有牌可打，他偏压着不出，宁肯多挨一轮御史台的盯，也要把火候熬到王守义翻口之后。等翻口一出，再拿水账压下去，分量立刻就变了。

    镇抚司的狠，他不喜欢。

    可这条证路摆在眼前，他也不能装作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