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虎斜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，旁听簿里这回总能写句实在话了吧？？」

    祁衡没接这句，只转向王守义。

    「王掌柜，水账在前，你纸供在后。你再说一遍，腊月初八那笔海棠纸，是哪一更催装？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咽了咽唾沫。

    「酉末便催，说要赶夜里装箱......」

    「谁来催的？？」

    「铺外的中人，小的只认得衣裳，不认得名姓。」

    「衣裳什么样？？」

    「灰袄，袖口沾香胶，脚上泥重。」

    陈虎立刻转头看贾环。

    「码头脚夫。」

    贾环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「记上。」

    刘七飞快落笔，掌上的伤药早被汗浸透了，布边发暗。写到「袖口沾香胶」四个字时，他心口也跟着跳了一下。前头薛家那条线，只认香胶封皮被王家票号压价，少付了一成。如今纸铺催装的人，袖口还带着胶......等于纸、胶、封皮三样，又拧紧了一层。

    这案子，越走越大。

    大到连他这么个抄供的小吏，都替自己脖子发凉。

    祁衡忽然又问：

    「王掌柜，你昨夜外门首供，为何肯认桂二？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沉默了半晌，额头一点点磕到地上。

    「昨夜小的怕进内门，想求条活路，便把常来柜前转银的名儿供了。今儿......今儿小的回纸不回人，只求别把命全交出去。」

    陈虎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「你命倒金贵。」

    贾环却一直盯着他，没挪眼。

    「你昨夜怕的是诏狱，今儿怕的，是外头。外头的人，给你递话了？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浑身一僵，忙摇头。

    「没有，没有......小的只是不敢乱认。」

    「不敢乱认，倒敢乱翻。」

    贾环站起身，绣春刀的刀鞘轻轻碰了下案边。

    「陈百户，王掌柜嘴里还想留条缝。人先押去外门偏房，不进内门。供纸封好，水账副录一份，今夜换人守着。」

    陈虎一听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不进内门，是不给御史台抓酷吏的把柄。

    换人守，是防着人灭口。

    「成。」

    他一招手，外门两个老卒立刻把王守义拎起，押去偏房。王守义脚下发软，临进门时回头看了案桌一眼，喉咙里硬挤出一句：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小的该回的都回了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没理他。

    这人嘴里还压着半截东西，眼下逼的太急，未必是好事。前头系统给了个「罪籍回流初级」，摆明了这案子的难处，已经不在打一顿、杀一回，而在一层层把那些被人抹掉的罪，重新拉回卷宗里。

    他把水账残卷重新装回匣中，心里盘算的更细。

    王守义缩水八十，说明真正该吃那一百二十的人，还藏在纸、胶、封皮、夜装、码头这几条线的交叉口。王兴那条熟供，多半也沾着同一路数。眼下若按老法子狠狠干，砍掉的只会是一层皮，底下那块骨头，还在。

    祁衡翻过旁听簿一页，声音压低了些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今日这番审法，跟荣府门口不一样了。」

    「祁大人看出来了？？」

    「看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祁衡道：

    「你昨儿盯人，今儿盯物。昨儿拿印泥逼供，今儿拿时辰压账。你在避什么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把皮匣扣好。

    「避冤枉。」

    祁衡看着他，没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镇抚司的人，嘴里会蹦出这三个字，听着总归有点怪。可眼前这少年说这话时，脸上偏又没半点玩笑意思。昨儿他还当贾环是靠飞鱼服硬压荣府内宅，今儿这一趟诏狱外门走下来......反倒压出了点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不肯急着把人钉死。

    这份克制，在锦衣卫里，比狠还少见。

    陈虎把案上的供纸一收，随口骂道：

    「你俩别在这儿打禅机了。荣府门口那边还晾着个王兴，再晾下去，那小子怕是要把膝盖跪出茧来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回去。」

    回荣府的路上，街面比来时更热闹。年下买卖多，挑担子的、卖炭的、送年货的，把路挤的发窄。陈虎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