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把那半张残票从窗缝递进来时，灯焰正偏向左边。

    纸边焦黑，角上还黏着半粒旧蜡。

    贾环没接，先看的却是她的手。手腕上那道旧烫痕叫冷风一吹，颜色更显眼了。帕子压在票底下，指节绷的笔直。

    刘七守在门边，耳朵贴着门板，压低声音道：

    「三爷，外头没脚步声......可墙外有猫叫了两回，不像野猫。」

    平儿侧身进屋，反手又把窗带上半扇。

    「不是猫，是人蹲久了，拿声音探路。二奶奶房外今夜多了两个粗使婆子，一个管灯油，一个管热水，都是白日里没在屋里伺候的。王家那边倒会算，这票才一露头，眼睛就长进内宅了。」

    这时，贾环才伸手把票接过来，搁到桌角的灯下。

    那张焦边残票只剩一半，票面中段缺了一截，尾字也烧没了半边。可中缝偏下还留着一块暗押纹，压痕很深，花样跟白日里那张旧利票不对。

    刘七没忍住，往前探了半步。

    「这......这不是凤奶奶那张柜票的柜记。」

    平儿瞥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你倒不笨。若一模一样，我也不必摸黑跑这一趟了。」

    她一边说，一边把帕子往前又推了推。

    「二奶奶屋里翻旧匣子，翻出来的不止白日那一张。那张是明面上认的出的旧银路，这半张，却夹在巧姐儿赏银的红封底下。烧过了，又没烧干净。二奶奶只看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垂着眼看那半张票，手指压在焦边上，没吭声。

    巧姐的赏银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，落在凤姐身上，比账房的封皮还麻烦。她自己脏，咬咬牙还能扛。可一旦牵到女儿头上，她先想的就得是名声。王家敢把票塞进那种地方，存的就是逼她闭嘴的心。

    还真够阴。

    他把票翻了个面。背后只剩一截兑字的残痕，旁边还淡淡沾着一层胭脂色。不是女人写字时抹上去的，更像红封压久了，纸色慢慢渗上来的。

    平儿盯着他的手，低声道：

    「三爷，这张不能入卷。」

    刘七一怔，扭头看她。

    「不能入卷，你送来做什么？？」

    平儿把斗篷又拢紧了一些。

    「送来给三爷看路的，不是送来让三爷拿着它去敲案桌。」

    她说的平静，嗓子却压的发紧。

    「二奶奶白日里吃了王家一记闷棍，心里那口气没咽下去。可这张票一旦落到供纸上，谁还管它是半张还是整张？外头只会传一句......凤奶奶私下藏票，连姑娘的赏银封都敢拿来压账。巧姐儿才多大，往后长成了，有人翻旧话，她连头都抬不起来。」

    刘七张了张嘴，到底没接上。

    他在诏狱外门录供录惯了，老人小孩一旦进案，纸上就只剩个名字。可荣府内宅不是诏狱，孩子的名字真叫人嚼起来，比刀口还脏。

    贾环抬眼，看了平儿一眼。

    「凤嫂子让你来的？？」

    平儿顿了顿。

    「她只说，若你还认前头那句不涉内宅女眷名姓，就把这半张给你瞧瞧。你若想借它一把把王家按死，那便当我今夜没来过。」

    屋里一下静了。

    窗纸被风吹的轻轻鼓起，外头墙根传来一声短促的咳。刘七手一抖，把匣盖按的咯噔一响，赶忙缩回去，贴着门缝往外瞧。

    「真有人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却没动，只把那半张残票往烛下又挪了一寸。

    暗押的纹路顿时更清楚了。不是票号柜记那种整齐平码，倒像转手暗押时专用的小角印，偏偏压在票边，不落正中。

    这种东西，他前世见的多。

    越见不得光的，越爱压边。留半口气，真翻起来了，还有抽身的缝。

    王家的路数，他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白日里抛出旧利票，是拿凤姐那点真脏账当挡箭牌。眼下这半张残票，却把那层皮掀开了......说明王家另有一条暗押路，走的不是凤姐平日那条柜银。可票偏偏压在巧姐赏银封下，这位置，毒的很。现在入卷，的确能咬王家一口，可凤姐这边也得掉半条命。

    值不值....

    得看换什么。

    贾环抬手，冲刘七道：

    「磨墨，拿一张空供纸。」

    刘七赶紧把纸铺开，把墨碟推近。

    平儿的眼睫轻轻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