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爷这是......」

    「写边界。」

    贾环提笔就落，字锋干干净净，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笔尖蹭纸的沙沙声。平儿站在桌旁，眼睛落在那张空供纸上，手心里全是潮气。她今夜敢来，不是信谁心善，只是前头火盆里那半片旧封纸已经换回一层账了，她得再试一次。

    可试归试......

    真看见贾环提笔，她喉咙还是发紧。

    这位三爷，拿刀的时候利索，拿笔的时候，比刀还狠。

    一旦写上去，往后就赖不掉了。

    贾环写完，把纸推过去。

    平儿低头一看，第一行只有一句。

    「孩子赏银不入刑案，王家暗押必须见光。」

    后头又补了几行，写的是此票今夜只作私验，不入卷，不转供，不涉巧姐名下红封来历。待凤姐次日再定，方可另议。

    平儿盯着那句「孩子赏银不入刑案」，指尖压着纸边，半晌没动。

    刘七也凑过去看，咂了咂嘴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这等于先把自个儿的手绑了一截。后头若王家咬死不认......」

    「我绑的是这半截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笔搁下，抬手点了点那半张残票。

    「不是整条案子。」

    他转过头，看着平儿。

    「你回去告诉凤嫂子，我只保孩子名下这一层干净。她自己那张旧利票，该怎么问，还怎么问。她若想把自个儿那点脏账也一并遮过去，那就让王家继续拿她垫刀。」

    直到这时，平儿胸口那团气才算松开一点。

    她原本最怕的，就是贾环顺着这半张票往上爬，最后连凤姐私放利钱那摊事也一并装糊涂，逼她彻底投过去。真到了那一步，二奶奶未必肯低头，内宅这一口锅，多半还得炸。

    可眼下，这张边界供纸一落，话反倒说死了。

    孩子归孩子。

    旧账归旧账。

    暗押归暗押。

    谁都别想混着过。

    这才像贾环的手法。

    平儿吸了口凉气，问他：

    「三爷既肯写这句，想从二奶奶手里换什么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把残票翻过去，拿另一张白纸压住，只露出一线焦边。

    「我不要它今夜入卷。我要的，是方向。」

    平儿没接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说白点。」

    「这半张票是从哪只匣子里翻出来的，谁先翻到的，烧过以后为什么没烧尽，近几日又是谁总在你们账房门口打转。还有，白日那张旧利票，是谁提醒凤嫂子拿出来挡一挡的。」

    平儿听完，眼皮轻轻跳了两下。

    这人，真不肯吃白亏。

    票他不拿，卷他不入，转头却把线头全掐在手里了。今夜这一纸边界，换的是账房周遭那一圈活消息。凤姐若答应，等于把自己院里一层门缝掀给他看。可若不答应......那半张票就只能继续压回巧姐赏银封下，当个哑巴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盘了盘。

    二奶奶最怕的，是巧姐被牵上供纸。眼下这个坑先堵住了，剩下这些消息，倒不是不能给。

    「翻票的是我。」

    平儿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匣子在二奶奶床后那只矮柜最下层，外头套着旧锦套，里头压的都是散票碎契。白日那张旧利票，也是我翻出来的。可拿出去挡案，不是我提的，是二奶奶自己定的。她说，王家既拿她作桥，她也得让票号先见一回血。」

    她说到这儿，又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至于这半张，原先夹在巧姐儿去岁满周岁时的赏银红封底下。封口已经开过，里头银锞子没少，票却多了半张。二奶奶头一回翻出来，直接就扔进火盆了。谁知票边沾着旧蜡，没卷干净。我抢出来时，只剩这些。」

    刘七听的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「往孩子的封里塞票......这心也太黑了。」

    平儿冷冷道：

    「不黑，怎么敢做票号。」

    贾环问的更直接。

    「近几日，谁盯着你们账房？？」

    「一个姓周的门上媳妇，原本不管我们二房的事，昨日起偏偏来的勤。还有个送炭的小厮，前日才换的脸，小腿沾着灰，站在廊下盯着账房锁眼，比看炭还上心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这两句记进心里，没再往下追。

    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