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状子摊上案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
    诏狱外门的石砖往上冒着寒气，灯油熬了一夜也没换，火苗压的低低的，勉强照着案前那一块地方。王家管事跪在砖上，背脊挺的笔直。瞧着像来受审的，又像是来坐案的。

    贾环垂眼扫过状纸，顺手递给祁衡。

    「人还没进门，规矩倒先替自己写好了。」

    祁衡接过，看完，把状纸一合，搁到手边。

    「他请的是御史旁听，不是请我替他脱罪。贾校尉，今儿这堂外门审，先说句明白话......不动刑。」

    陈虎站在案侧，脸上那道横疤压的更沉了几分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这笔，倒是落的快。」

    祁衡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「快的是他，不是我。既然敢递状，摆明昨夜就把供词在肚里滚熟了。你今日一动手，他回头就能咬诱供。到那时，不止票号能脱身，前头纸铺那份口供，也得跟着打折。」

    陈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到底没再顶回去。

    王家管事王兴抬起头，结结实实磕了个头。

    「小的王兴，愿照外门规矩回话，句句照账，不敢乱攀。」

    贾环坐下，把三只案袋并排摆开。左边装着王家的假供，中间是纸铺新供，右边是水账残卷，还有相关封纸。三道封签压在案口，红印黑印分开，各有各的分量。

    刘七坐在小案后头，纸笔早铺好了，掌心那道旧裂口又磨开了。昨夜只睡了半更，今晨一沾冷水，伤处就发木。可他不敢停。今日这堂审，不动刀，只动纸。越是这种场面，越不能错半个字......一个字都不行。

    贾环先没拆袋，只盯着王兴。

    「昨夜那份状子，是谁教你递的？」

    王兴答的很稳。

    「小的怕自己嘴笨，白日在荣府门口说不清，反倒污了票号的清白，这才来请诏狱外门正审。外门有祁大人旁听，笔笔入簿，对各家都公道。」

    「你倒会挑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小的求活，自然得挑个能讲理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陈虎嗤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昨儿求的是缓两个时辰，今儿求的是御史坐旁。你这条命，越求越贵了？？」

    王兴把头一低。

    「小的命不值钱，柜上的招牌值钱。」

    祁衡提笔记着，没插话。

    昨日在荣府门口，他已经见过这人背供的本事。今日进了外门，再看这人膝行叩首、辞气分寸都拿的准，心里那层防备又添了一层。会喊冤的人不少。会借规矩喊冤的，才最麻烦。

    贾环拆开第一只案袋，抽出王家的假供，摊到案上。

    「白日这份供，是你们王家送来嫁祸凤姐的。认不认？」

    王兴抬眼看了看。

    「认纸，不认意。」

    「说。」

    「这份供，是票号一个小吏写的。小的昨夜已经说过，柜上跟荣府素有银路往来。那小吏照旧路誊写，误把亲眷周转写进了海棠纸案，字句失当，该罚。可若说票号存心栽凤奶奶，小的不敢认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供纸一扣。

    「你昨夜可没把这事说成误写。」

    王兴伏地回话。

    「昨夜案桌摆在荣府门口，内宅女眷的名声悬在上头，小的不敢把旧银路当众摊开。今儿既进了外门，该补的，小的自然要补全。」

    刘七落笔飞快，心里却直骂。补全......说的倒好听。说白了，就是昨夜故意留口子，今晨再来填缝。偏偏这话还真不好硬挑刺，外门的规矩摆在那儿，人家就是能顺着旧话往回补。

    贾环拆开第二只案袋，把王守义的新供铺开。

    「纸铺掌柜昨夜翻口，今晨改认。你要不要对质？」

    王兴几乎立刻接了话。

    「要。」

    祁衡抬了抬眼。

    「为何要？」

    王兴伏着身子，声音不高，却很清楚。

    「纸铺掌柜昨夜在外门认桂二，今晨又收回人名，只认纸货。这等供词前后摇摆，小的若不求对质，岂不是等着镇抚司拿一张活供，明天写成两张死供......」

    陈虎腮边一跳，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
    「你这话，在咬谁？？」

    王兴赶紧磕头。

    「小的不敢咬镇抚司。小的只求两边的人对着说。纸铺说纸，票号说银，谁若多出半句，祁大人笔下自有分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