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衡没说准，也没说不准，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
    外门审供，最怕的就是这一路。主动求对质，说明人家早料到纸铺掌柜那边的供会虚。你不准，像是心里有鬼。你若准了，供桌一下就得拉长，反倒给了对方翻身的口子。

    贾环盯着王兴，心里把这条路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昨夜那半张残票没入卷，等于他手里少了一把能当场砸下去的刀。王兴敢今晨递状，就是吃准了这一点。眼下若硬压，只会把祁衡彻底推到规矩那头去。倒不如顺着他来......让他把想站的地方先站足。站的越高，摔下来才越疼。

    他把第三只案袋也拆开。半本水账残卷、裴定川的小账签、换仓条子，一样样摆上案。

    诏狱外门那点灯焰，被纸页一压，光都像暗了些。

    王兴喉结滚了一下，背却还是挺着。

    贾环开口问他：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，海棠纸六百，当夜催装。三更二刻，旧码头火船照路。你们票号垫银，也偏偏落在那一日。你还想拿误写两个字，把这三样一并遮过去？？」

    王兴抬头答话。

    「小的只认银路。票号能替亲眷周转，能替铺面压银，也能替外头客商走账。腊月初八这三件事撞在一日，只能说巧，不能说罪。若只凭日子挨的近，就把票号钉死，小的实在难服。」

    陈虎都给气笑了。

    「巧？？你倒会挑字眼。」

    王兴还是那一套说辞，稳的像背过无数遍。

    「百户爷，做买卖图的是流水。年下催货，本就比平日急。纸铺催装，码头起火，票号压银，各走各的路。小的若凭空把三条路认成一条，那才是冤人。」

    刘七写到这里，额上都冒出了汗。

    这套供太熟了，熟的像在炉子里烘过三遍。前头白日在荣府门口，他还只当王兴是嘴硬。今儿进了外门，他才看出来，这人每一句都留着回旋。你拿东边压他，他能从西边绕出去；你用纸路逼他，他又拿银路隔开。纸、银、码头，硬生生叫他拆成了三口锅。

    祁衡忽然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王兴，你昨夜亮出来的旧利票，今日还认不认与凤奶奶有旧银往来？」

    「认。」

    「那认不认，跟海棠纸代付同源？」

    王兴伏地回道：

    「不认。旧利票走的是平日往来，海棠纸若真有代付，也不过是柜上小吏照旧例误写。两者不是一回事。」

    祁衡提笔记下，偏头看了贾环一眼。

    「他今日这层供，比昨日齐整了不少。」

    陈虎忍不住接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齐的过头了。」

    祁衡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齐过了头，也一样得记。」

    贾环手掌压在案袋边上，没跟他争这一句。胸口那股火，反而收的更紧了。王兴稳，不算什么。怕的是乱。乱了，才好让人钻空子。眼下既然稳供已经摆上来，后头补证，反倒有了个准靶子。

    这时，外头的老卒把纸铺掌柜王守义押了进来。

    王守义一进门，先瞧见王兴，脚步顿时乱了一下，膝盖几乎是软着落地。昨夜他缩在偏房，没进内门，本还指望自己能混过去。今晨一踏进外门，看见祁衡坐在旁听位上，三道案袋全开着......心里那点侥幸，散的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王兴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王掌柜，昨日你认桂二，今日又收回去。你到底认的是纸，还是认的人？」

    王守义嘴唇发干。

    「小的......认纸货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昨夜为何攀人名？」

    「外门压的紧，小的慌了。」

    王兴对着案桌磕头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请看，纸铺首供既能慌中出错，今晨这份新供，便未必不是镇抚司换路逼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陈虎一步就往前跨了出去。

    「你放屁！！」

    祁衡抬手拦住。

    「陈百户，外门有外门的规矩......」

    陈虎站住了，脸色沉的厉害。

    刘七握笔的手滑了一下，墨点溅到纸边。他赶紧补了一笔，心里直叫苦。王兴这一刀，正好扎在最难受的地方。前头王守义翻口，今晨又改供，真要到御史台跟前掰扯，镇抚司的确吃亏。

    王守义跪在那儿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额上全是汗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，小的今晨回的是纸路，半句也不敢乱攀。桂二那名字，是昨夜有人提过，小的顺嘴带上的。真要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