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薛姑娘最懂生意。行里折让，本就是给买家省银。如今镇抚司把这旧例挑出来当案，不止王家难做，往后薛家的铺面再接宫里外头的周转，只怕也要多费口舌。」

    这话压的很准。

    不是求她帮腔，是在点她的利害。薛家要做买卖，最怕的，就是被官面盯成惯走暗账的铺号。今天她若翻口翻的太狠，明天行里先孤她。

    宝钗这才开口：

    「折让是旧例，我认。可旧例归旧例，货往哪处走，银往哪处落，总得分清。」

    王兴笑了笑。

    「姑娘说的是。王家从没说过薛家涉外案，只求诸位别把正常折让，往罪上按。」

    陈虎站在后头听着，牙都快咬痒了。

    「他娘的，这张嘴比票箱还会锁！！」

    贾环没理他，手指沿着三本账往下滑，一笔一笔对时辰、对数量、对纸名。看了一阵，他把裴定川补写的那张小账签抽出来，搁到最边上。

    「王兴，你说这一成折让，是给买家省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告诉我，买家是谁？？」

    王兴不慌不忙。

    「票号只认压银，不认终买。柜上有人来押，铺里有人出货，纸到了谁手，小的不敢乱回。」

    「你不认终买，却认宫中采办旧例。」

    王兴伏地道：

    「旧例是行里的说法，不指具体哪家。大户、官面、宫里外头......都有压银让利的时候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那张小账签往桌上一拍。

    「行。那我不跟你争买家，我跟你争这成银子跑哪儿去了。」

    账签上那行字不大，却很扎眼。

    「王家铺号，封仓银一万二。宁府香火银，旧漕转三万。」

    祁衡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    宝钗也低头看去。

    王兴脸上那层稳，到这会儿，终于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贾环拿起朱笔，在三本账中间那一列空白处划下一道红线，把纸铺应收、薛家应得、票号实付三列数字，一笔笔勾了出来。最后，朱笔停在那一成差额上。

    「折让该省在买家手里，不该流进旧漕的缺口里。」

    这一句落下，桌边几个人都没出声。

    刘七先前还叫三列数字绕的眼晕，这会儿却一下透了气。对啊......行规折让，也得有个去处。买家省了，那才叫折让。若买家没露，纸也没落在明账上，那一成银子就成了空中的肉。空中的肉不会自己飞，最后，总得落进谁的碗里。

    偏偏裴定川那张账签上，又写着「旧漕转三万」四个字。

    陈虎啪的一声拍在门板桌边。

    「省下的一成，拿去填旧漕的洞，你还跟老子说这是规矩？！！」

    王兴额头贴地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，嘴却还没松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这只是推算，不是实证。小账签出自裴定川之手，他为求活，什么都能往外写。折让落到哪处，若没有终买账册，没有兑银原票，只凭一条残签就说王家填旧漕......小的不服。」

    祁衡抬起手，压了压陈虎。

    「他说的没错。这一步，只能算可疑，不能算坐实。」

    陈虎骂了一句，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宝钗这时忽然把自家的送货单，又往前送了半寸。

    「我有一句话。」

    贾环看向她。

    「说。」

    「薛家送香胶三十斤，封皮五十张，王家压价少付一成，这点我认。可那一成少付，按理该少在薛家账上。纸铺那头若也少了一成，就不合常理了。总不能同一笔折让，两家都吃亏，买家却连个影子都没有。」

    王守义额头上的汗，一下冒的更多了。

    他本来还想跟着王兴，把这一成全推成行规。宝钗这句话一出来，简直像拿算盘珠子敲他脑门。行规是让一处，不是两处齐让。若纸铺跟薛家都少了，那缺口就不是折让，是抽水。

    刘七兴奋的手一抖，墨点差点甩到账页上，赶紧抬袖去挡。

    「对......对着了......」

    王兴抬头看着宝钗，语气里终于压出几分沉意。

    「薛姑娘，行里各家的账法不同，不能一概而论。」

    宝钗道：

    「我不跟你论行里，我只论薛家自己的单。少的一成，我记在这儿。纸铺那头也少，我就得问一句，谁把两处都啃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