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家铺号内账房里，地龙烧的格外暖和，还点着安神檀香。可薛蟠这会儿连坐都坐不住了，脑门上全是一层明晃晃的汗。

    穿着件宝蓝缎袍，腰里那块玉佩随着他来回转圈的步子，撞的叮当乱响。

    「妹妹，这事儿可使不得！！不能交出去这契！！」

    指着桌上那只红木匣子，薛蟠手指头哆嗦的厉害。

    宝钗坐在账桌后头，手里正剥着个青皮桔子。桔皮裂开的声音，在安静账房里听的清清楚楚。连眼皮都没抬，她只把剥好的桔肉放在白瓷碟上。

    「有什么使不得的。」

    拿帕子擦了擦手，宝钗动作没停。

    「王记纸料铺昨夜被人放了火，今晨又闹了一出。镇抚司顺着那点腥胶底子，直接查到了咱们送的香胶头上。三账同桌时，我只交了货单。如今人家要验咱们跟票号压银的底契，拿不出来，薛家就是同谋了。」

    薛蟠急的直跺脚。

    「我的好妹妹，你懂什么！！前脚镇抚司刚派人传话，后脚王家票号的管事就派人给我递了口信。他们说了，只要咱们交出真契，把那一成折让的底账抖出去，薛家在王家票号里压的旧赊账，他们一概不认。以后咱们铺号进货出货，王家的钱庄再不给咱们走半点银路了！！」

    越说越怕，他凑到桌前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「这还不是最扎手的。太太那边要是知道咱们帮着环老三去踩王家，还不扒了我的皮？？咱们在这京城里，靠的不就是王府跟荣府这层亲戚体面吗？？」

    盯着他，宝钗终于把手里的帕子放下了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你把王家当亲戚，人家拿你当什么？？拿你当垫脚的石头。那一成银子，落进旧漕窟窿里，真要等御史台把案子办成铁案，薛家就是包庇旧漕亏空的死罪。到了那时候，王家会拿体面来救你？？」

    薛蟠被噎的没话说，可嘴里还是硬挺着。

    「那...那咱们就拿副契去糊弄一下。就说底契找不着了。」

    正说着，内账房那厚重棉门帘被人一把撩开。

    冷风夹着外头寒气卷进来，把檀香的烟都吹散了。

    贾环跨进门槛，陈虎跟刘七跟在后头。三个镇抚司的人一进来，宽敞的账房顿时显的逼仄起来。

    吓了一跳，薛蟠往后退了两步，绊在椅子腿上险些摔倒。

    「环......贾校尉。」

    结巴了一下，他赶紧改口。平日里在贾府，他连正眼都不看这个庶子。可如今贾环那一身飞鱼服，腰里挂着把绣春刀，身上还带着股纸铺火场的焦灰味，那股杀气是实打实的。

    没搭理他，贾环直接走到账桌前，把惊寒刀往桌上一搁。

    当的一声。

    震的白瓷碟里的桔子跟着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薛姑娘，我是来拿底契的。」

    拉了把椅子坐下，贾环目光平视着宝钗。

    宝钗没躲闪，只是盯着那把刀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来的真快。看来纸铺的火，没烧着你想要的物证。」

    「烧了一半。剩下一半，那放火的伙计指了条明路，说在薛家的契里。」

    伸手敲了敲桌面，贾环开口。

    「王家票号既然急着断你们的银路，说明这底契上的东西，能要他们的命。拿出来吧这底契，我只要证据，不牵连薛家。」

    一听这话，薛蟠魂都快飞了，赶紧扑过来按住那红木匣子。

    「不行！！这契不能动！！环老三，你别以为你穿了这身皮就能在亲戚家里耍横。我告诉你，你要是敢动这契，我立刻就去姨妈那儿告你一状！！」

    靠在椅背上，贾环眼皮微微一搭。

    「薛大哥，你是不是觉得，王夫人能管的了镇抚司的诏狱？？」

    薛蟠被这句话刺的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「你....你什么意思....」

    没接他的话，贾环直接看向宝钗。

    「薛姑娘，我只等半盏茶。半盏茶后，底契若不摆在这桌上，薛家铺号就按『隐匿旧漕案卷』封门。到了那时候，别说王家不断你们银路，就算他们想给，薛家也没门面接了。」

    刘七在旁边铺开供纸，拿起笔，已经做好了记供的架势。

    陈虎横在门口，手按着刀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
    腿一软，薛蟠直接瘫在椅子上。嘴唇直打哆嗦，他求救似的看向宝钗。

    叹了口气，宝钗站起身。

    走到薛蟠跟前，她伸手去拿那红木匣子。

    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