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渐渐停了，荣国府账房外头。空气死寂的像块凝固的冰坨子。

    陈虎一把将票号账师桂二从人群后头拽出来，重重按在案桌前，就跟提溜小鸡崽子似的。

    桂二是个精瘦老头，留着两撇八字胡。在王家票号盘了三十年的账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就算让缇骑押着，那双老鼠眼照样透着股狡黠的光。

   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他连看都不看那半截残票，先给祁衡磕了个头。

    「草民桂二，见过祁大人。」

    祁衡压根没搭理这套虚礼。两根手指夹起那半张带焦边的残票，直接扔在桂二跟前的青砖上。

    「瞧瞧。这上头的松烟浆子印泥，还有这半寸暗押，是不是你们王家票号的？？」

    桂二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残票可是平儿从火盆里抢出来的真家伙，上头的暗押根本赖不掉。非要硬说不认识，镇抚司马上就能定个伪造票据的罪名，直接上大刑。

    眼珠子一转，这老狐狸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回大人的话。这暗押，确实是我们票号的。」

    这话一出，王夫人手里的佛珠猛的一顿。贾母的脸色也跟着缓和了半分。只要认下票号的东西，荣府的嫌疑就能洗脱一半。

    可桂二紧接着话锋一转。

    「可祁大人，这暗押虽说是票号的，但腊月初八那晚，拿着这暗押来提纸料的，确实是凤奶奶派来的人啊！！」

    叹了口气，桂二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苦脸。

    「凤奶奶当时急着用这批带海棠印的花笺去打点门路，又不想走荣府公中的账。就让人拿着这暗押，说是先从票号的北库里把货提走，过后再拿银子来平账。草民是个做下人的，主子吩咐了，只能照办。这暗押，就是当时核销留下的凭证啊。」

    王兴在旁边立刻接了腔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您听听。我早就说过，这纸料案根本就是凤奶奶私下的买卖。这暗押不过是个提货的信物罢了。贾校尉非要拿一张残票来咬定我们王家走私，这难道不是指鹿为马？？」

    这俩人一唱一和，竟然在残票出现的情况下，硬生生把逻辑又绕回凤姐身上。一个认下暗押，一个把动机推给凤姐。两套供词严丝合缝，就是想把昨夜罗网纸使的线索彻底掐断。

    陈虎在旁边气的直磨牙。他低声骂了句：「这帮算账的杂碎，嘴皮子比罗网的死士还硬。三爷，干脆拉下去拔两个指甲盖，我看他还怎么编！！」

    凤姐冷笑连连，她现在彻底看清了王家这副嘴脸。既然撕破了脸，她也懒的再装。

    「好一张利嘴。我王熙凤要是真想拿暗押去提货，会让赖大那个老匹夫去经手？？他是个什么东西，也配碰我的暗押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伸手拦住要发作的陈虎。

    压根没去看那张残票，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桂二。

    听息辨脉法在识海里已经运转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「桂二。」贾环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子穿透耳膜的寒意。「你认的是暗押，我不跟你争。我只问你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贾环从案桌后头绕出来，走到桂二跟前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那晚，提走那三十斤纸浆灰跟一车花笺的时辰，到底是几更？？」

    桂二的眼角重重的一抽。

    昨夜在巷子里，他亲手接过纸使递来的倒序海棠小样，熬了半宿把所有底账全改了。提货的时辰被他提前了一个时辰，改成未时二刻。只要咬死这个时辰，就能跟赖大外务房领炭车牌的时间彻底错开。

    「回贾校尉。草民刚才已经说过了，是未时二刻。」桂二回答的很稳。

    贾环听见桂二的心跳很平缓。这老东西心理素质确实好，第一遍说假话的时候，竟然连一点慌乱都没有。

    「是未时二刻，还是三更二刻？？」贾环猛的逼近一步。绣春刀的刀鞘重重磕在桂二肩膀上。

    「是未时二刻。草民记得清清楚楚。」桂二强忍着肩膀的剧痛，咬死不松口。心跳稍微快了一点，但那是疼的，不是谎言被拆穿的恐慌。

    冷笑一声，贾环开口。

    「刘七。把薛家那份底契拿过来。」

    刘七赶紧把底契摊开在案桌上。

    贾环指着薛家底契上那清清楚楚的「三更二刻」四个字。

    「薛家也是做买卖的。他们交出来的底契上，写的是三更二刻。你现在咬定是未时二刻。差了整整一个多时辰。桂二，你在这票号干了三十年。这改账的规矩，你比我懂。」

    蹲下身，贾环直直盯着桂二那双老鼠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