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，西角荒院。

    墙根底下的枯草让雪压的死死的....踩上去连个响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缩在避风那墙角里头，刘七。两根冻的发僵的手指头，小心翼翼的夹着张旧封条，平儿刚才塞过来的。这玩意儿背面透着股子陈年浆糊的酸腐气，刺鼻的狠。

    把封条翻了个面，他。

    那行用炭条匆忙划拉上去的极细小字迹，天光昏暗下显的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「尚荣买官，纸铺街尾交。」

    心脏猛的漏跳一拍，刘七。嗓子眼里干的发涩，咽了口唾沫，他赶紧把封条折了两折，死死贴着里衣揣进怀里。这八个字哪是字，活脱脱是赖家通天的崔命符。不敢耽搁，他低着头顺着夹道往正院那边赶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...

    荣国府花厅后头，小书房外廊。

    冷风卷着几片枯梅花瓣，落在了青石砖上。站在廊柱后头，探春手指头无意识的绞着手里的丝帕。丝线紧紧的勒进肉里头，压出一道道泛紫的红痕，触目经心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穿堂口，周瑞家的正揣着手，跟几个内门上的婆子头挨着头嘀咕。

    「你们是没瞧见那阵势！！」周瑞家的撇着嘴，声音压的极低，却刚好能顺着风飘过来，「那环哥儿是真得了失心疯了，穿着身官皮，拿着那糊满血的软胶印子，直接往老太太跟前砸！！那血腥味冲的人直犯恶心。外头都传，那是印假账的海棠印。这要是叫镇抚司顺杆爬，沾上咱们姑娘们平日里弄的那什么海棠诗社，咱们府里女眷的青白，算是叫他全毁干净了！！」

    几个婆子配合的发出几声抽气声，纷纷摇头叹息。

    听的胸口发闷，探春胃里一阵阵的往上翻酸水。她倒不是信了周瑞家的话，她是怕。

    太了解她那个庶出弟弟了，她。自从穿上那身飞鱼服跨进这扇大门，他眼睛里就没了亲疏远近，只有案卷跟人命。为了钉死那些烂账，会不会真的一刀切下来他，把内宅无辜的人也填进他那本染血的公劳薄里？？

    带着这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，探春转身撩开毡帘，进了小书房。

    屋里拢着个地龙，暖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坐在靠窗的南炕上，黛玉手里捏着柄铜签，正拨弄香炉里的香灰。宝钗穿着件家常的蜜合色小袄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手里翻着本旧字贴。

    「三丫头，脸色怎么这么差你？？」宝钗放下字贴，抬头看着探春。

    走到炕沿边坐下，探春咬了咬牙，还是把外头听来的闲话漏了几句出来。

    「林姐姐。」探春盯向黛玉，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急切，「那天在镇抚司功堂上，你替他验了那供纸上的香气。透个底你，他拿回来的那块带血的海棠母版，究竟会不会牵扯到咱们的诗社？？」

    停在半空，黛玉手里的铜签。

    轻轻咳嗽了两声，她把签子搁在小几上，端起旁边放温了的茶水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「你当镇抚司的诏狱是菜市场，随便什么都能往里头装？？」黛玉声音清冷，透着股子把事情看透了的通透，「咱们诗社用的花笺，那是用梅花蕊跟松针在冷水里镇过的冷香。今日扔在老太太跟前的那块母版，上头糊的是用死鱼标熬烂了的腥胶。」

    抬起眼皮，黛玉看着探春。

    「他要是条不管不顾的疯狗，为了贪工，大可把这两种味道混为一谈，往咱们身上泼脏水。可他掰碎了揉碎了，把那腥胶的来路，还有纸浆灰的差异，一条条理的清清楚楚。费这么大劲他，为的不是牵扯内宅，是把内宅这扇门，从这桩案子里彻底摘出去。」

    愣住了，探春。手指头不自觉的松开了绞的死紧的帕子。

    宝钗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林妹妹说的透彻。」宝钗拢了拢袖口，目光落在那本字贴上，「三丫头，别听太太院里那些人瞎传话你。王家票号这次折了十二个外围管事的脑袋，太太心里不痛快，自然要把水搅混。」

    停顿了一下，宝钗的语气变的十分理智。

    「环兄弟拿走我薛家的底契，不是要拿捏谁。他把薛家的货单跟王家的假账划拉开，是切断了王家想拉薛家垫背的黑手。这把刀他，剁的是外头伸进来的黑手，刀刃还没碰着内宅的门坎呢。」

    小书房里安静下来......就剩香炉里的青烟在慢慢的往上飘。

    脑子里嗡嗡作响，探春。多年来死死维护的「体面」跟「规矩」，这会子活脱脱成了个笑话。一直以为贾环是个破坏秩序的暴图，她觉得他会毁了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屋顶。

    可现在才明白，贾府的屋顶早就烂透了，到处漏风漏雨。

    不是在拆屋顶，贾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