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外门审房。

    包铁木门从外头推开，冷风卷着雪粒子倒灌进来。

    屋里那股子血腥气混着馊水味，冲的人胃里一阵翻腾。靠墙的刑架上，罗网那个纸使两只手腕让粗麻绳吊的老高。十根手指头早让拶子夹的血肉模糊，断裂的骨茬子戳破皮肉，往外渗着黄水。

    这人刚挨完三轮水刑。下半身裤腿全湿透了，顺着脚尖滴答滴答往下淌暗红的血水。

    陈虎抱臂站在刑架旁边。脸上那道横断旧疤，跟着腮帮子肌肉直抽。

    审桌后头，刘七正搓着冻僵的手指头。旁边还坐着个穿青布袍的诏狱老书吏，手里捏着根秃毛笔。笔尖上的墨汁悬在半空，迟迟不敢落下去。

    贾环大步跨进审房。

    银白飞鱼服在昏暗的牛油火把下泛着冷光。他没脱斗篷，也没看刑架上的人。直接走到审桌前，扫了一眼桌上晾着的那张供纸。

   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。

    到了最后一行，空了一大块。

    「怎么停了？？...」

    贾环手指敲了敲供纸边缘。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「队头......」

    陈虎凑近两步。声音压的很低，透着股子忌惮。

    「这孙子招了赖尚荣那本脱奴买官的暗账。也认了那簿子最后一页，压着惊寒旧主的印。可他死活不肯吐那簿子藏在哪，只咬定在赖尚荣手里。」

    陈虎停顿一下。眼角余光扫向那个老书吏。

    「这事最棘手的是，他非说季怀锋当年收了罗网三万两的好处费。那名印，就是季怀锋拿钱办事的签押凭证。」

    老书吏手一抖。悬在半空的墨滴「啪」的砸在供纸上，洇出一大团黑晕。

    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碰，这老书吏在诏狱待了快三十年，他心里门儿清。季怀锋可是前任北镇抚使，那是锦衣卫高层里的死人。这要是白纸黑字写上「前任镇抚使受贿包庇罗网」，案卷送上去，外门这几个审案的，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。

    刑架上，那个半死不活的纸使嗬嗬的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你那把惊寒刀用的顺手吗？？」

    纸使虚弱的抬起头。那张让水刑折磨的惨白浮肿的脸上，满是挑衅的恶意。

    「镇抚司的规矩，上官涉案，下属避嫌。你要是把这供词交上去，陆峥第一个扒你的皮！！你要是不交，那就是包庇谋逆！！这局死棋，你一个后天境的缇骑，拿什么解？？」

    陈虎脸色阴沉下来，手掌按住腰间刀柄。

    这纸使是个很危险的死士。他知道自己活不了，用命做饵，把季怀锋的名印拖出来当搅屎棍。只要镇抚司内部因为这枚旧印互相猜忌层层上报，赖家就有足够的时间把那本买官簿送出京城。

    贾环手指摩挲着刀鞘。

    他慢条斯理的解下腰间的惊寒刀。

    「砰！！」

    连着刀鞘，惊寒刀重重的拍在供桌上。震的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来几滴。

    「拿死人挡刀，把这潭水搅浑借机脱身，这孙子想的挺美。」

    贾环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缓步走到刑架前。

    两人距离不到半尺。贾环能闻见纸使身上那股子常年接触腥胶留下的酸臭味。

    玄阶下品·听息辨脉法，大圆满。

    贾环耳朵里，周遭杂音一下抽空。火把燃烧的噼啪声，老书吏沉重的呼吸声，全部远去。只剩下纸使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。沉闷缓慢，却在细微处藏着节拍变化。

    「死人不会替你背账。」

    贾环盯着纸使的眼睛，语气平稳的没有半点起伏。

    「活人会。」

    纸使的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故意把季怀锋扯进来就是想拖延时间。你主子赖大知道你栽了，那本簿子留在京城就是个定时炸弹。」

    贾环目光刮过纸使的脸。

    「城外西山庄子。」

    纸使的心跳没变化，脉息平稳。

    「通惠旧码头水路。」

    脉息还算平稳。

    「西北荒坟道。」

    纸使的呼吸出现了极细微的停滞。

    「赖尚荣带着簿子，要走西北道送出京。」

    贾环压低声音，飞快抛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「咚......咚咚！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