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漆皮捏在刘七手里，手背青筋直蹦。

    倒卷进来，北风顺着长街，刮的脸上生疼。他这会儿却冒了一后背冷汗。拿荣府内宅老太太赏管事的朱轮车，去拉外务走私贪墨的黑钱。这等于把刀架在了整个荣国府脖子上。

    「队头......」

    刘七咽了口干沫，声音压的很低。生怕风把话吹别处去。

    「这车要是真进了府里，那咱们就得搜内宅。可这...」

    刘七咽了口干沫没再吭声。镇抚司在外头再怎么横，真要带破门锤砸开勋贵人家后院的门，那是犯大忌讳。明早弹劾的折子就能把御史台桌子压塌。

    惊寒刀柄随手往下按了按，贾环根本没看那块红漆皮。刀鞘尾端磕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靴底踩着地上的残雪，直接奔荣国府后门去了。

    「车既然进去了，人就一定在里头。」

    贾环语气平稳的听不出半点起伏。

    「去老太太院子。」

    陈虎在旁边搓了把脸上的横疤。二话不说一挥手，十几个穿便衣的缇骑立刻跟上。

    荣庆堂院外。

    雪还没化干净，青砖地上冻着一层薄冰。

    一阵凄厉干嚎声穿透夹道，贾环刚带人跨过垂花门。

    赖大直挺挺的跪在荣庆堂正房门外的台阶下头。身上的绸缎袄子早滚满泥水。额头磕在冰冷青砖上蹭破一大块皮，血水混着泥水顺鼻梁往下淌。

    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府里的婆子丫鬟。这些人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，这会儿却都拢着袖子，眼神不住的往垂花门这边瞟。

    他们在看戏。看这个披了层官皮的庶子，敢不敢当全府的面踩老太太的脸面。

    「老祖宗救命啊！！」

    赖大扯着嗓子，声音嘶哑的像两块破木板在摩擦。

    「老奴一家子几代人，给府里做牛做马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！！如今不知外头哪来的风言风语，三爷就带缇骑要来抄老奴的家！！这根本不是查案，分明看老奴年老不中用，要给咱们府里立威，拿老奴的命去填他镇抚司的功劳簿啊！！」

    拼命拿眼角余光往后扫，赖大一边喊。

    他心里算计的清清楚楚。王家票号被端，纸使被抓，这些都是外头的事。只要他把那辆装满银冬瓜的朱轮赏车开进荣国府，这笔账就成了贾府的家务事。

    那就是大不孝，是忤逆，贾环要是敢带人冲进内宅搜车。老太太为了荣国府体面，也绝不会让镇抚司的人踏进后院半步。

    只要拖过今天这一上午....

    只要给他半天时间....

    尚荣就能顺西北荒坟道，把那本买官簿烧的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正房厚重的棉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鸳鸯穿件半新的水红袄子，手里捧个暖炉低头走下台阶。她步子迈的很小。眼神在跪着的赖大跟站院门外的贾环之间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贾环那身银白色飞鱼服上。

    「三爷。」

    鸳鸯福了福身子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能让院子里的婆子们听见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昨夜没歇好，刚服了药躺下。外头的事老太太说了，府里有府里的规矩。赖总管是老太爷留下来的旧人，若真有错，自然有家法发落。这大雪天的，动刀动枪伤了和气，传出去外头要说咱们贾府没个体统。」

    这话术滴水不漏。先拿老太太病情压人，再拿家法挡官法，最后扣一顶不顾体统的帽子。

    赖大听见这话心里暗喜，头磕的更响了。

    「老祖宗明鉴！！老奴若贪了府里一文钱，叫老奴天打雷劈！！」

    陈虎在贾环身后低低的骂了句娘。他算是看明白了，这高门大户里的奴才，比诏狱里那些江湖滚刀肉还难缠。江湖人挨一刀就知道疼，这群奴才却懂拿主子的脸面当盾牌。

    贾环站在垂花门下的阴影里，看地上哭天抢地的赖大，冷不丁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笑声不大，却在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贾环慢慢走下台阶。靴子踩在薄冰上，发出细碎断裂声。

    他在赖大面前停住脚。两人之间就隔着半块青砖。

    「旧人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居高临下的看赖大那张沾满泥血的脸。

    一张折叠整齐的供纸慢慢从怀里掏出来。纸页边缘还带诏狱里阴冷潮气。

    「昨夜子时，赖家大院后门出了三辆车。」

    贾环声音不大，却字字砸在青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