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东跨院，小书房里。

    屋角的地龙烧的挺旺，热气烘的窗棂纸微微发烫。坐在书案后的探春，却觉得手脚冰凉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交领长袄，头发随意挽了个髻。三本厚厚的月例账册，摊在面前的红木桌案上。一本厨房采买，一本马房草料，还有一本内宅婆子们的月例支用。

    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，拨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
    啪，啪，啪。

    每拨一下，探春眉头就跟着皱紧一点。

    平儿站在桌边，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，热气氤氲了脸。她安静的看着探春在宣纸上写写画画。

    「不对劲。」

    手腕一顿，探春手里炭笔在宣纸上重重戳出个黑点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目光转向平儿。

    「西角荒院那十几个看院子的婆子，上个月的月例本该是二两银子。赖大借口府里修缮园子银钱紧，每人扣了五百文。这事儿我查过，账面上走的是‘料损’。可你看看这本新交上来的账。」

    把其中一本账册推到平儿跟前，探春指尖点着最后一行。

    「昨儿个晚上，这被扣的五百文，全额补齐了。不光补齐了，还额外多发了半个月的米面折现。」

    平儿扫了一眼账面，脸色变了变。

    「三姑娘的意思是......赖总管在拿自己的钱，填府里的窟窿？？」

    「他赖大要是这么大方，这荣国府早该让他来当家了！！」

    探春冷笑一声，站起身走到炭盆边，伸出冻的发僵的手烤了烤。

    「账面补齐，看似无错。厨房那边原本亏空的炭火钱，今早也补上了，采买上拖欠了半个月的猪肉账，全结清了。这府里上上下下，但凡是之前被赖大克扣过的地方，一夜之间，全都被银子塞满了。」

    探春转过身，目光发沉的盯着平儿。

    「这不叫补账...这叫封口费。」

    平儿心里一紧。

    她在凤姐身边管了这么多年事，里面的门道她比谁都清楚。底下人贪墨，最怕的就是主子查账。真到了紧要关头，他们宁可把吃进去的吐出来，也要把所有知情人的嘴给堵严实。

    那些婆子拿了双倍月例，厨房拿了炭火钱，采买结了账。这个时候，主子要是再去查赖大，这些下人不仅不会指证他，反而会众口一词的说「赖总管仁厚」。

    「二奶奶怎么说？？」探春看着平儿问。

    平儿苦笑一下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们奶奶从昨儿个王家票号被抄开始，就把自己关在屋里。赖嬷嬷早起去荣庆堂哭的时候，奶奶就在窗边看着。她冷笑了两声，说这府里烂透了，谁愿意去蹚这浑水谁去，她现在泥菩萨过河，只求自保。」

    探春听了这话，沉默了半晌。

    她太了解凤姐了。王熙凤是个非常精明利己的人。王家暗柜被端，三万两旧漕银的窟窿摆在那，凤姐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自己跟赖家彻底切开，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探春出头。

    「她不管，我得管。」

    重新走回书案前，探春拿起炭笔。

    「我虽是个庶出，但这荣国府的名分，是我赖以生存的底线。这府里的秩序要是被赖家这帮奴才从根子上蛀空，将来大厦倾覆，谁也跑不了。」

    她不是在帮贾环。她骨子里甚至厌恶贾环那种带血腥味的暴力手段。大院最后的体面，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。

    探春低下头，开始在宣纸上画图。

    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声响。

    她先在纸的正中间写下「赖家外务」四个字。然后顺着这个点，拉出四条线。

    第一条线连着「月例」，旁边标注「西角荒院婆子封口」。

    第二条线连着「厨房签押」，标注「修缮园子料损抹平」。

    第三条线连着「炭票」，标注「内宅过冬物资核销」。

    到了第四条线，探春笔尖停顿了一下，重重的写下「马房车马」。

    她把马房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「平儿姐姐，你来看这儿。」

    探春指着上面一条很不起眼的记录。

    「近十日，旧马房的夜料消耗，翻了一倍。」

    平儿凑近看了一眼，满脸不解：「夜料翻倍？？这大雪天的，马匹不怎么出远门，消耗大些也是有的。或许是马夫偷卖了草料？？」

    「偷卖草料是细水长流的营生，不会突然在十天内翻倍。」

    探春眼神发暗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