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锐风声在狭窄死胡同里扯开。

    带倒刺的那条牛皮马鞭没抽向后头的王二，一转头咬进老马的后臀。一大块皮肉被生生带下来，鲜血溅上满是污垢的车辕。

    老马发出一声惨烈长嘶。

    前蹄腾空，沉重的粪车在青石板上狠狠颠簸了一下。巨大的惯性带着几只装满黄黑污物的大木桶猛的向后倾斜。木制车轮擦出刺耳摩擦声，直挺挺的朝王二藏身的墙角撞过去。

    呼吸停了一拍，王二。

    根本来不及拔刀。双腿发力，他整个人像只贴地滚动的野猫，顺着长满青苔的砖墙硬生生横移出去两尺。

    「哐当！！」

    重重撞上死胡同尽头的石墙，粪车。车辕当场断裂，粗壮的木茬子深深扎进墙缝里。

    几个硕大粪桶盖子被震飞。粘稠刺鼻的黄黑汁水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，一下淹了王二刚才站的地面。

    从泥水里爬起来，王二。左臂的飞鱼服袖子被车辕边缘的铁皮豁开一道大口子。皮肉翻卷，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
    那股发酵了十几天，还混着石灰跟腐肉的恶臭，像无孔不入的毒瘴，一下把整条巷子填满了。

    赶车的汉子根本没回头看战果。借着车撞墙的冲力，他一脚踩在断裂的车辕上，身子腾空而起。翻过两丈高的院墙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咬紧牙，王二一把按住流血的左臂。刚想翻墙去追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。

    「哎哟喂！作孽啊！！」

    赖家账房领着几个粗壮的婆子跟小厮，不知从哪个门洞里钻出来。老头手里还端着那个黄铜手炉，另一只手捂着鼻子，隔着大老远就开始喊。

    「镇抚司的官爷，这是要抄咱们贾府的底吗？？连送去城外沤肥的夜香车都不放过，硬生生给逼的撞了墙！！」

    几个婆子站在巷口，被臭气熏的直干呕，却还是扯着嗓门帮腔。

    「可不是嘛！这可是每日进出老太太院里收夜香的车！这污秽东西要是沾了人气，冲撞了老太太的福气，哪个担待的起？？」

    「镇抚司好大的威风，闻着屎味儿办案，也不嫌跌了那身官皮的份！！」

    周围原本躲在门缝里看热闹的街坊还有贾府下人，这会儿全探出了头。窃窃私语声夹着压抑的哄笑，顺着冷风飘过来。

    马三跟刘七刚从外街赶到巷口。

    看到这满地污物，再听着赖家下人明里暗里的挤兑，刘七的脸一下白了。常年拿笔杆子，他哪里受过这种闲气，胃里一阵翻腾，险些吐出来。

    「百户大人开的条子，是让咱们查走私车马。」拽了拽马三的袖子，刘七声音压的极低，「这要是传出去，咱们镇抚司缇骑当街掀贾府的粪桶，御史台非参咱们一本有辱斯文不可。」

    手掌扣紧刀柄，马三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看镇抚司的人不敢上前，赖家账房眼里的得意快溢出来了。往前挪了两步，他冲胡同里受了伤的王二拱拱手。

    「这位官爷，车也撞了，东西也撒了。您要是还不放心，大可以跳进那粪水里捞一捞，看看有没有您要找的走私金银。」

    放下手炉，老头声音拔高。

    「要是没有，还请几位官爷让条道。我们还得派人把这污糟东西清理了，免得脏了荣国府的后巷！！」

    气的浑身发抖，王二拔出半截绣春刀，指着账房的鼻子。

    「老匹夫，你再多说一句，老子剁了你！！」

    「剁我？？」脖子一梗，赖家账房直接把脑袋凑过去，「来来来，往这儿砍！！我倒要看看，大乾的王法，是不是由着你们镇抚司在勋贵门前乱杀人！！」

    胡同口的气氛绷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阵平稳脚步声踏破了巷子里的喧闹。

    踩着满地冰碴，贾环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
    银白色的飞鱼服在灰暗巷子里格外扎眼。连看都没看那个叫嚣的账房一眼，他靴底直接踩进漫过脚面的污水里，一步步走向那辆撞散的粪车。

    恶臭熏天，贾环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    「队头！！」咽了口唾沫，王二指着墙头，「赶车的跑了，是个硬点子。用的是带倒刺的牛皮鞭，绝对不是贾府的奴才。」

    目光顺着断裂的车辕一路往下，贾环停在那个巨大的木制车轮上。

    刚才撞墙的力度太大，车轮外侧的木板被震裂了一大块。那几个新打上去的黄铜大钉，这会儿看起来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！！」见贾环不理他，赖家账房急的往前紧走两步，「这可是老太太院里......」 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