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庆堂院子里，台阶扫的一尘不染。廊檐下摆着两只半人高的紫铜火盆，里头烧着上好银霜炭，没半点烟火气。

    大步跨进院门，贾环踩着满地残雪。他带着一身寒气，还有巷子里沾染的腥臭。

    刚走到正房门口，一股浓郁檀香味混着水仙花的幽香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！！奴才家里外头管事这几十年，没功劳也有苦劳啊！！」

    一声凄厉哭嚎穿透厚重门帘，震的廊柱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贾环伸手掀开厚重毡帘。

    屋子里的地龙烧的滚烫。贾母靠在软榻上，额头勒着抹额，手里拨弄一串紫檀佛珠，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。

    正中央那块波斯地毯上，赖大跪趴在那儿。

    这老东西显然下了血本，额头磕在坚硬青砖地上，早就血肉模糊。鲜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，把那身平素里比寻常小官还阔气的绸缎袍子弄的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王夫人坐在左侧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茶杯，眼神冷冷的瞥向挑帘进门的贾环。

    鸳鸯站在贾母身侧低着头。旁边的赖嬷嬷早就哭瘫在椅子上，两个小丫鬟正手忙脚乱的给她顺气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明鉴！！」

    赖大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，只是把脑袋在地上磕的更响。

    「是，奴才承认，外头账面上是有几个窟窿。尚荣补缺需要银子，奴才一时糊涂，私自挪借了公中几笔款子。可那都是奴才找外头亲戚东拼西凑填补上的啊！！」

    赖大抬起满是血污的脸，双手在半空中比划。

    「环三爷穿着那身官皮，带着镇抚司缇骑，一口一个走私谋逆，非要拿奴才全家问斩。老太太，这是要把咱们贾府体面往死里踩啊！！真要是定下走私罪名，这府里上下几百口子，谁还能得个好下场？？」

    好一张利嘴....

    贾环在门边站定，冷眼看着赖大表演。

    这老狐狸知道买官的事藏不住，索性避重就轻。把走私大案、勾结罗网还有挪用旧漕银的死罪，全降级成了「家奴挪用公款」、「私借补缺」的内部小案。

    只要贾母认了这是家奴贪墨，那这就是荣国府家务事。镇抚司再想插手，就是坏了规矩越了权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放下茶杯，瓷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「你如今有了出息，考进镇抚司，是你的造化。可你拿外头对付江洋大盗的酷刑来吓唬家里老辈子，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的规矩？？」

    王夫人站起身，目光刀子一样剜向贾环。

    「这屋里坐着的，哪个不是看着你长大的？？你那身飞鱼服是朝廷给的，可你这身骨血是贾家给的！！还不把那身官皮脱了把刀解了，去祠堂里跪着，等老爷回来发落！！」

    王夫人这话，字字句句都在用孝道跟家法压人。她算准贾环不敢在贾母面前拔刀。

    屋内所有目光，一下全盯向贾环。

    赖大伏在地上，嘴角扯动了一下。他知道，只要把这局拖进内宅规矩里，贾环这把刀就砍不下来。

    贾环没动....

    没解披风没摘绣春刀，连沾着泥水跟腥臭的靴子都没换。他迈开步子，直接踩在那块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，留下个漆黑泥印。

    「管事亏空？？」

    走到八仙桌前，贾环手腕一翻。那个从粪车夹层里抠出来的油纸包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「私自挪借？？」

    冷笑出声，贾环伸手拿过桌上裁纸刀，刀尖一挑，直接把那层沾着污迹的油纸划开。

    一股刺鼻腥臭味一下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炸开，硬生生把那股名贵的檀香味盖了下去。

    王夫人嫌恶的拿帕子捂住口鼻。

    两根手指捏出那张残破账签，贾环直接扔在赖大面前的青砖地上。

    「赖总管，你既然说是东拼西凑借来的银子，那咱们就来对对账。」

    俯下身，贾环盯着赖大。

    「小亏空，不会用宁府香火银压票。」

    赖大的哭声，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掐住脖子，硬生生断在嗓子眼里。

    他盯着地上那张残签。

    墨迹化开了。右下角「尚荣买官」四个字，还有背面透出来的那个暗红色「香火银」拓印，像两把烧红烙铁，直直戳进他眼珠子里。

    「这...这是哪里来的野账！！奴才没见过！！」

    赖大浑身像过电一样抖了起来。他试图伸手去抓那张账签，却被贾环一脚踩住手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