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在赖尚荣脚边的，是个破瓷碗。碗底那半瓣海棠印，早让牢房里那股子潮气泡暗了。灰扑扑的，活脱脱一块结痂的旧疤。 铁门外头，锁链拖过粗糙的石板地。哗啦啦的，一路刮近。 贾环立在廊下。银白色飞鱼服的下摆沾了旧马房的干草屑。他手掌按着腰间那把惊寒刀刀柄，隔着粗铁栅栏盯住赖尚荣。 那只破碗，赖尚荣拿脚跟往后头拨了拨。动作幅度不大，腕上的死铐却撞在墙根当啷一响。 就这一响，把他刚才死撑出来的镇定卖的干干净净。 刘七提着灯笼跟在后头。灯油快见底了，地牢里那股子阴风把火苗吹的直晃。他扫了眼那只碗，又去盯赖尚荣。掌心纱布底下的裂口让笔杆磨过，这会儿正隐隐发热。 倚在廊柱边上的是王二。左臂飞鱼服的豁口还没来得及补，裹伤布上渗出一小片发黑的血。他没多话，目光像鹰似的把廊道两头来回刮了两遍。 马三把张临时押解牌塞进腰带里，手上拎着沉甸甸的木枷锁。 先开口的是赖尚荣。 「贾环，你把本官押到这等腌臜地方，到底想做什么？？」 他咬重了「本官」俩字，脖颈上的青筋硬生生撑起一截。 「本官乃吏部正经挂名的正五品同知，有捐官凭照，也有脱去奴籍的文书。你个荣国府里上不得台面的庶子，仗着镇抚司的刀，坏我官身，断我赖家祖业。来日我若活着出了这道门，定要去都察院击鼓告你！！」 刘七听的眉心直抽。 人都关进北镇抚司诏狱了，还端着正五品大员的架子。这人要是搁在天桥戏台上....得专门给他配面破铜锣，一开口就敲一下，省的旁人忘了这儿还有位官老爷。 贾环压根没接他那身虚架子。靴底踩过发黏的地面，他走过去，弯腰捡起那只破瓷碗。 他拿拇指腹用力擦了擦碗底那半瓣海棠，底下露出两道浅浅划痕。 不是印泥。 是指甲硬生生在瓷胎上刻出来的。 碗递给刘七，贾环就说了一个字。 「录。」 刘七赶紧把供纸箱架在膝盖上，压在灯笼木框边写字。 「外门押房，送饭破碗，碗底有半瓣海棠刻痕。」 赖尚荣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官气，叫这几个字活生生刮掉一层。他腰背还挺的笔直，脚尖却不由自主往墙根里缩了缩。 贾环盯住那只缩回去的脚尖。 消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递进来，就说明外门有罗网的人敢伸手。赖尚荣没喊冤，没摔碗，先把碗藏了，说明他等的那个人，他心里信的过。 可信的过，不等于对方就让他活......罗网递海棠纸，总不会闲的给个买官的奴才壮胆。 他想活。别人未必肯让他活。 贾环转过身。 「提人。」 马三跨步上去开锁，木枷锁喀嚓一声套上赖尚荣脖子。 赖尚荣被拽的踉跄了一下，昂起头就骂。 「贾环！！你要把本官押去哪儿？？子时换押内门，你现在动我，谁给你的手令！！」 贾环脚步一停。 「你消息倒快。」 赖尚荣的骂声卡在喉咙管里，像只让掐住脖子的公鸡。 水珠从穹顶滴下来，砸进石槽发出一声闷响。刘七手里的笔停了半拍，悬在供纸上，又接着往下写。 王二抬了抬下巴，发出一声冷笑。 「赖大爷，外门地牢里的死老鼠都没你耳朵灵。你这正五品的顶戴，莫不是捐到阴沟里去了？？」 赖尚荣额角冒了层细汗，还硬撑着不肯低头。 「本官受你们镇抚司构陷，问问更鼓时辰，有何不妥？？」 贾环走回牢门口，从刘七手上抽过那张供纸，往赖尚荣眼前晃了晃。 「你问的不是更鼓。」 供纸折起，重新塞回刘七怀里。 「你在等人。」 赖尚荣喉头滚了一下。 「胡说！！」 贾环一抬手，马三反手扣住赖尚荣肩窝，把人往牢门外带。 「今晚不去内门，先回赖家临时押房。」 赖尚荣这回真急了，手腕上的死铐撞的铁链乱响。 「你敢！！赖家已让你查抄贴了封条，那儿根本不是官押之所。你这是私设刑房！！」 「临时勘验旧物，镇抚司有百户开的协查条。」 贾环拿惊寒刀刀鞘顶上他的胸口，逼的他退了半步。 「你要是嫌赖家后院不干净，也能回荣国府祠堂跪着。那地方体面，祖宗牌位多，听你喊冤也更热闹些。」 王二差点笑出声，牵扯到左臂的刀伤，脸皮抽搐了几下。 刘七把灯笼举高，压低声音凑过来。 「队头，真押回赖家？？那地方墙多院杂，四处透风，万一真有罗网的死士摸进来......」 「真有人靠近押房，在赖家院子里抓，比在外门地牢好看。」 贾环接过马三递来的押解牌，反手扣在赖尚荣的木枷上。 「诏狱里死个人，满朝文武都能参咱们酷刑逼供。赖家院里死个人，脚印、饭盒、钥匙、墙洞，全都会开口说话。」 刘七不劝了，把供纸夹进怀里最里层，拿棉衣裹紧。 他心里忽然堵了块石头，呼吸都不痛快。 赖尚荣这种喝人血的货色，拿旧漕银买官，拿底下奴才的命填窟窿，不知害了多少条人命。到了这一步，他们这群缇骑还得拿命去护他一条狗命。官案办成这鬼样子，活口比人命贵，听着就让人憋屈。 王二瞧出他那口气不顺，压着嗓子拿手肘撞了他一下。 「别瞪了。活的赖尚荣能咬出一窝大老鼠，死的赖尚荣只会发臭。」 刘七回了句。 「我怕他活着还要反咬咱们一口。」 王二把腰间的短篙往上提了提。 「那就给他留满嘴牙，别留嘴。」 贾环走在前头，听见这话脚下没停，靴子踩在残雪上咯吱作响。 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