环。

    贾环没看火。

    他看的是车底。

    押车停在巷子中央。车轮旁边的泥水，被烟灰染黑。火光照不到车底深处，只能看见车轴投下的一片影子。

    一道贴着地的人影，从右侧墙根滑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人罩着黑布，手脚伏着地面，借着烟遮掩，几乎没有响动。要不是押车车轮没抹油，停下后还在细微晃着，车底那点影子也衬不出来。

    贾环没出声。

    刘七的笔尖悬在供纸上，半天落不下去。

    车底那人伸出手。指上套着暗色皮套，轻轻勾住车厢底板。他没急着杀人，先去摸封签。

    谨慎得很。

    贾环在心里给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罗网不是来送命的。先验封，确认车里有人犯，再一刀穿过车板刺心。得手后从车底翻进旧马房暗门。外头火势一乱，追兵只能追烟。

    这套活儿，不练个十来年，做不出这份稳。

    车底传来很轻的刮纸声。

    黑帖暗号引来的人，终于进局了....

    贾环抬手，朝刘七点了点车帘。

    刘七喉咙发干。他伸手抓住帘角，指腹沾了烟灰，滑了一下。

    车底那把短刃，已经抵上了木板。

    下一息，短刃顺着车板缝捅进来，穿过草把，直挑外袍心口的位置。

    草屑喷开。车里那件赖尚荣的外袍被挑的翻起，露出底下压着的封签。

    封签上写着一行字。

    空押验贼，入网者死。

    车底那人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
    就这半拍。

    贾环翻身下马，灰斗篷被风掀开，银白飞鱼纹在火光里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一把掀开车帘。

    车厢里只有草人、外袍、铁镣，还有那张明晃晃的封签。

    「今晚的饵，不是人，是你们以为我会用人。」

    短刃从车底抽走。

    车底那人没慌叫，也没硬拼。他脚跟一蹬，整个人贴着车腹倒滑出去。黑布在地上卷开，露出里头暗青色的软鳞甲。

    火光照上去，甲片一层扣着一层，从肩到腰护的严严实实。昨晚只削下一片。今晚这套全甲，总算露在众人眼前。

    刘七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。

    他这才明白，贾环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赖尚荣出镇抚司。

    可胸口那口气，还是没全顺下去。

    王二那晚，是真的拿命挡过。

    裂口合了，也会留疤。

    「马三！」

    贾环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远处泼火的马三回头，立刻抽刀，带人反堵巷口。

    车底刺客脚尖一点墙，身子翻起，一记短刃直割押车前头的缰绳。马匹吃痛，前蹄扬起，车身跟着横摆，堵住了半条巷子。

    好手段。

    先乱车，再封路。

    贾环拔刀。

    惊寒刀出鞘，刀光贴着车辕斩下。

    铛！

    短刃跟惊寒刀撞在一处。刺客借力后撤，刀锋擦过软甲胸口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。

    狂风刀法的快斩，还是破不开甲。

    刺客落地后没再进攻，反手摸向腰侧一枚暗扣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软鳞甲腰侧弹出两枚细钩，扣住旧马房外墙的砖缝。他整个人贴墙往上一滑，脚尖踩住墙根下一块松砖。

    那块砖往里一陷。

    旧马房外墙下方，原本堆着烂草的阴影里，露出一道狭窄暗门。

    陈虎从巷尾赶来，张口就骂。

    「娘的，暗门开在外墙根下，难怪上回让他跑了！」

    贾环追到暗门前，惊寒刀再出一式，刀尖点向刺客肩扣。

    刺客肩头一沉，软甲层片互相叠住，刀尖滑偏，只划开了外层黑布。

    他贴着暗门往里退，半张脸藏在护面后头。嗓音隔着甲片传出来，闷沉沉的。

    「你们的刀，破不了罗网甲。」

    话落，他反手一扣胸前机括。

    暗甲背后两片鳞锁弹开，整个人贴着墙滑进暗门深处。门里随即传来一串铁扣连响。

    旧马房里头，一盏早就藏好的油灯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暗道湿墙上，残留着海棠纸封的碎角，被灯光照的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