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上那一记闷响，震得账房里的浮灰都起来了。

    赖家的账房跪在门边，额头贴着青砖。袖袋里掉出来的那串钥匙，还在地上轻轻晃着。

    刘七把两张票号抄影摊到桌面，笔尖停在「脱籍银」三个字旁，没敢再往下落。

    外头日头已经偏西。赖家外宅那道院墙，把光裁成窄窄一条，正好压在贾环绛红飞鱼服的下摆上。屋里一股陈纸味，混着防虫香，呛的人喉间发干。

    陈虎守在门口，手里没端茶缸子，身上那点散漫气也收了。他低头瞧着赖家账房，嗓门压的很低。

    「你胆子不小啊。钥匙揣袖子里，还敢说寻不着？？」

    赖家账房伏在地上，肩背起伏的厉害。

    「百户爷，小的...小的也是怕翻乱了旧档。赖家伺候府里几辈子，账多，印也多，万一翻错一本，牵连到主子们，小的几个脑袋也赔不起。」

    陈虎拿刀鞘敲了敲门框。

    「少拿主子垫背。这种话我在诏狱听的多了，十个里头九个半，肚子都是烂的。」

    门口的哀声还在，贾环只当没听见。

    他把脱奴旧档、买官凭照、票号抄影三样并到一处。纸张边角不齐，颜色也不一样，可一摆在同一张桌上，赖家账房刚才那句「年久不好寻」，就被撕的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刘七凑近了看，手上纱布蹭到桌沿，血点洇出一点。他顾不上换药，先把供纸压平。

    「队头，脱奴旧档上写的，是腊月十一。」

    贾环拿起第二张抄影。

    「买官银票呢？？」

    刘七报的很快。

    「腊月初五入票号，初八出暗押，初九走吏部捐官凭照。」

    陈虎听到这里，眉心皱出一道深纹。

    「脱奴在后，买官在前？？」

    赖家账房跪着往前蹭了些，膝盖拖过青砖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「这不能算罪！！大户人家周转，常有先垫后补。赖家在外头也有田庄铺面，先借亲眷的银路，回头再补上脱奴银，这都是常事。」

    刘七的笔落下，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这话还真不算胡搅。

    大户人家银钱往来，账面日期错开几日，确实能用周转搪塞。镇抚司若只凭一个「前后倒挂」拿人，明早文官的折子，就能从早到晚把北镇抚司骂一遍。

    贾环指腹按着票号抄影。纸面发粗，压的指尖发涩。

    赖家账房这条活路，找的很准。

    他不认罪，也不否认日期倒挂，只把倒挂说成「垫银」。这说法一出来，案子就从买官赃银，往大户私账上退了一步。镇抚司若硬咬，凤姐、王家票号、荣府旧账，都能被拖进这摊泥里。

    这老账房没有吓傻。他是在等镇抚司越界。

    贾环把抄影往前推了点。

    「谁垫的？」

    赖家账房抬起头，脸上挂着灰，嗓子反倒稳了些。

    「府中的银路多。二奶奶管家，往来票号也多。赖家是奴才门第，哪敢越过府里的奶奶，私自做这么大的银子。」

    门外帘子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平儿站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，原本只作见证。听见「二奶奶」三个字，她脚步停住。

    刘七笔尖悬着，抬头瞧贾环。

    陈虎没吭声，目光也转了过去。

    赖家账房这一刀，挑的地方很准。

    凤姐确实掌过荣府账房，王家票号案也才压下去。贾环若顺着「府中奶奶授意」往下写，凤姐今日没到场，名字也得先落在供纸上。可若不写，赖家账房就能反咬镇抚司偏袒贾府内眷。

    平儿迈进门槛半步，声音收着。

    「刘七爷，奴婢奉奶奶的话，送昨儿抄影封角来。奶奶说，赖家外宅的旧账，该怎么查就怎么查，不必顾她的面子。」

    她把小匣放到门侧的案几上，没往主桌边靠。

    赖家账房像抓住了一根绳子，急忙转头。

    「平姑娘来得正好。二奶奶素来疼赖家，府里车马夜料、外务票号，哪一桩不是奶奶准的？？小的们不过照章办事。」

    平儿脸色冷下来，手按住匣盖。

    「赖账房，奶奶准的是府里支使，不是准你家拿着府里的路子，替自家买官。」

    赖家账房跪直了些。

    「姑娘这话，小的不敢认。若没有府里银路，赖尚荣一个奴才出身，凭什么摸到票号暗押？？二奶奶不点头，谁敢放银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