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手里的竹夹，停在青匣封皮上。

    案桌旁，那道封条叫风一卷，啪的一声又贴回门板。赖家账房的喘气，也被这一响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贾环只把青匣往她跟前又推了点。

    「哪些账只关内宅月例，哪些账会死人，这话该我问你。」

    探春抬脸。

    凤姐手里的帕子顿了顿，没往下接。平儿站在她后头，指腹按着残票烧焦的边儿，纸灰蹭上去，她也没擦。

    刘七的笔尖悬在供纸上，墨珠坠着，眼看就要掉。陈虎倚着门框，刀鞘横在胸前，瞧瞧探春，又瞧瞧贾环。那意思太明白了......贾府这位姑娘，别是来添乱的吧。

    探春只把青匣第一页用竹夹夹起来，挪到月例旧抄影旁，又把周妈妈那份旧供抄影拿过来，三张纸一字排开。她手上稳的很，竹夹不碰字，只按住纸角，免得弄脏供纸。

    「月例补支，是饭碗账。」

    竹夹点住第一行。

    「谁家小丫头吃了几升米，谁房里的炭火短了半篓，谁家婆子替人领过一回银子，都能从这上头翻出来。若只查赖大吞银，你们镇抚司看数就够。」

    竹夹又挪到「代押」两个字旁。

    「可代押不是一回事。代押是人情，是饭碗，也是把柄。一个婆子替人押过一回，往后再想抽身，就得问拿账的人肯不肯。」

    廊下趴着的赖家账房，先前只顾喘。听到这儿，脖子动了动。

    「姑娘说得倒好。可姑娘是府里的姑娘，也是贾大人的亲姐姐。亲姐替亲弟辨账，这证词还算公？？」

    这话一出，院里的气都往下沉了一截。

    凤姐抬眼瞧探春，不帮腔，也不拦。她今日要看的，不光是赖家的账，还有探春这把刀，到底敢不敢割到内宅旧规上。

    赖家账房这招不笨。

    探春若退，青匣这条月例线就断半截。探春若硬撑，赖家立刻咬她偏帮贾环。内宅里最伤人的，从来不是刀，是闲话。庶出的姑娘，替庶出的兄弟在镇抚司案桌上说话，传回荣府，够那些婆子嚼上半个月。

    贾环敲了敲桌沿。

    他要的是实务判断，不是探春表忠心。让她替镇抚司定罪，那就是把她往火盆里推。赖家账房，等的正是这个口子。

    这老东西，倒会挑软肋。专往亲缘名分上捅。搁在前世，这就是拿舆论战卡证人资格，手段不新，恶心是真恶心....

    贾环抬眼。

    「她不定罪，她只认饭碗上的字。」

    刘七笔尖落下，照原话写进供纸。

    赖家账房急了：「认字也分亲疏！！三姑娘同贾大人一母......」

    陈虎一脚踩在他身侧的青砖上，砖缝里的灰都跳起来。

    「再拿人家姑娘名声嚼，我给你换个地方嚼。诏狱石槽边，凉快。」

    赖家账房闭上嘴，脸贴着砖，鼻尖蹭了灰。

    探春的手，在半空里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脚不是替她出头，是给供纸清路。可胸口压着的那口气，还是松了些。她一向厌别人拿她出身说事，更厌自己被迫在名分里低头。如今这张案桌上，贾环没拿姐弟情压她，也没拿官威逼她，只划了一条线......她只认字。

    这条线冷，反倒干净。

    凤姐扫了贾环一眼。

    「环兄弟这话倒省事。人情他不要，黑锅也不让人背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背黑锅费腰。三姑娘身量轻，背不起你们荣府这么大一口锅。」

    平儿差点叫这句呛住，忙低头去整残票。

    凤姐横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你这张嘴，哪天让老太太听见，少不得又说你没规矩。」

    「老太太若管账，也得先看押。」

    凤姐帕子一收，被堵得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探春放下竹夹，取了刘七备好的细炭笔。

    「我只圈能认的。不认的，不写。」

    贾环点头。

    「写不认。」

    刘七立刻在供纸边添了一行：三姑娘只辨内宅实务笔迹，不涉刑案定罪，不认者留空。

    探春这才动笔。

    她先圈青匣第一页月例补支里的代押。

    「周妈妈。她写『周』字，外框左边总留口，收笔往上挑。她识字不多，写急了，『妈』字女旁会压扁。」

    刘七把周妈妈旧供取出，对着一看，果然女旁压的很低。

    陈虎凑过来，眉头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