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补了一个小押。

    十二个圈落下，案桌上那几张纸，就变了样。原本散着的月例、厨房、马房、采买，被炭线牵起，绕成一团活结。

    刘七写到手腕发酸，纱布下又洇出血点。他没停，换只手按纸，继续记。

    陈虎看着那团炭线，脸上的散漫收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「好家伙，这账做得比蜘蛛结网还勤快。周妈妈一个烧厨房的，手伸到马房采买去了？？」

    平儿轻声道：「不是她手长，是赖家拿她的手写账。」

    探春把炭笔放下。

    「周妈妈不是头，她是扣子。她押得越多，越不敢揭赖家。马房、采买也一样。谁都吃过一点，谁都怕自己先被推出去。」

    凤姐把帕子一点点展开，又一点点叠回去。

    「我管家时，只当这些婆子偷懒，贪碎银。赖大每回来回话，都说底下人嘴碎手散，罚两个，换两个，账就平了。」

    她冲着赖家账房，声音低下来。

    「原来他罚谁，换谁，也在他账上。」

    赖家账房贴着地，嘴还硬的发哑。

    「二奶奶，话不能这么说。赖总管替府里挡了多少腌臜事？？婆子们不服管，外头商号催账，哪一桩不是赖家收拾？？小错养着，是为了府里安稳。」

    贾环笑了一声，很短。

    「拿人把柄叫安稳。赖家这词儿，用得有出息。」

    赖家账房抬头。

    「贾大人，你也是府里出来的。若把这些婆子全抓了，今日中午谁给老太太房里送饭？？谁给太太房里烧水？？谁给姑娘们炭盆添炭？？你为查赖家，断了府里日用，外头会怎么说？？」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，陈虎都没立刻骂。

    对方终于把真正的筹码摆上了桌。

    赖家的银线绑住的，不只是赃银，还有荣府日用。贾环若一口气全拿，案子是痛快了，后果也明摆着。荣府内宅几百口人的饭火断上半日，明早满京城都能传，镇抚司借私仇乱家......

    探春转头瞧贾环。

    她从前厌他阴冷，厌他不守府里的规矩。可今日这张案桌上，她亲手圈出的十二处代押，正逼他做选择。

    凤姐也在等。

    她不想让赖家活，却更不想让荣府塌。平儿垂着脸，指尖捻着纸灰，没出声。

    贾环拿过朱笔，在十二处代押旁分了三类。

    第一类，押在祭田修补、夜料翻倍、采买补价三项交叉处，圈红。

    第二类，只押单项，旁边划黑线。

    第三类，押名被人套用，暂且留空。

    刘七抬头。

    「队头，这是....」

    「供纸分册。」

    贾环放下朱笔。

    「红圈入主犯链，黑线入候审供，留空等复核。探春只辨字，不替我抓人。」

    探春望着那三类线，胸口那口气，总算落了下去。

    这不是放过，也不是乱抓。是把赖家混在一处的脏水，一勺一勺分开。

    赖家账房脸贴着砖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「贾大人分得倒好。可镇抚使问起来，你敢说这些婆子都不该抓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看他。

    「我敢说你该抓。」

    陈虎低笑一声。

    凤姐这回没忍住，用帕子掩了掩唇，很快又放下。

    探春把圈好的十二处代押推给刘七。

    「供纸上写明，三线交叉处，赖家可反向拿捏婆子。若只看婆子贪银，不看赖家收押，案子会偏。」

    刘七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。

    贾环看着她。

    「这句话，你要署名？？」

    探春的手停在袖口边。

    署名，就等于她正式站到这张案桌旁。她不是替贾环说话，是替一套她信的秩序说话。可荣府里的人，未必分得清。

    凤姐轻声道：「探丫头，想好了。」

    探春抬起下巴。

    「我只署辨字，不署定罪。」

    她拿起笔，在供纸旁写下一个「探」字，又按规矩添上「只辨内宅月例笔迹」几个字。

    笔放回去时，她手背沾了一点炭灰。平儿递帕子过来，她没接，只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。

    「这灰，我自己擦。」

    凤姐看着她，隔了片刻，轻轻「嗯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