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匣最底下那层硬纸，被腥胶封的严严实实。刀尖刚挑进去，纸边便起了一圈毛。

    刘七托着灯，掌心的纱布透出红。灯火一晃，纸影也跟着乱晃。

    赖尚荣跪在验物房门边，铁镣扣着脚踝，嘴里还在喊冤。

    「贾环，你拆坏了匣底，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镇抚司造旧印，又不是头一回。」

    陈虎抬脚，踢了踢那副铁镣。

    「闭嘴。你这嗓子再喊下去，隔壁罗网刺客都能给你鼓掌。」

    偏偏隔壁门后，真漏出一声哑笑。

    那名罗网刺客被押在另一张铁椅上，中间隔着半扇木屏。声音从屏后钻出来，干瘪，带着砂。

    「赖大爷这话，也不算全错。季怀锋当年收过赖家的银，旧印盖在买官簿上，有什么稀奇？？」

    兵器库的老吏站在桌角，手里那把小铜匙碰上托盘，叮的一声。他赶紧把匙按住，喉口发干，半句话都挤不出来。

    陆峥派来的校尉守在门口，笔已经蘸了墨。

    刘七笔尖停在供纸上，没往下写。

    陈虎扭头冲贾环压了压声。

    「小子，别让这死士牵着旧案走。他一句话，就能把你带沟里。」

    贾环的目光仍压在匣底。

    他用指腹按住那层硬纸。腥胶遇了灯火，越发涩，几层纸粘的跟一块似的。硬拆，纸就碎；不拆，赖尚荣便能一直咬着镇抚司伪造不放。

    罗网刺客开口的时机，准的太狠。

    匣底还没开，他先把季怀锋钉成收银。等半枚旧印露出来，旁人第一眼自然会往受贿上想。人脑子里先塞进一团脏水，再端清水去冲，味儿也得留一阵......

    这帮人做局，连旁观者吸的第一口气，都算进去了。

    贾环心里把几件物证一件件排开。

    买官残页的印泥在撕口外侧，惊寒刀旧主栏上的残泥同批；老吏说过，季怀锋当年查封过纸铺账页。若是受贿，印该压在收银签的内侧，跟赖家账文同一个方向。若是查封，印会压在封存边外侧，防人拆页。

    方向，才是真刀口。

    他抬手。

    「取炭盆。」

    陈虎眉头一拧。

    「你要烤？？」

    「逼干腥胶。」

    刘七马上让缇骑取了只小炭盆。火头不大，炭灰压着，只在底下闷出暗红。贾环把赤匣底层搁到铜网上，掌心悬在纸面上方，寒铁内劲一点点往下压。

    屋里被炭盆烘暖，纸胶却先缩了。腥胶边缘干裂，发出细碎的绷响。刘七托灯的手晃了一下，随即换了个姿势，用腕背抵住桌沿，才把灯稳住。

    赖尚荣盯着匣底，嗓子里挤出一声。

    「你在毁证！！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写。赖尚荣称逼干腥胶为毁证。」

    刘七立刻落笔。

    赖尚荣被噎的胸口一堵。

    屏后，罗网刺客又笑了。

    「贾队头好本事。等拆出季怀锋收银旧印，也能写成查封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这才出声。

    「你急什么。」

    屏后安静了半息。

    贾环用薄刀挑起第一层硬纸。纸边开出一道口，里头露出更薄的夹层。夹层上有红泥残痕，却没压在正中，偏偏贴在撕断边的外侧。

    兵器库老吏往前挪了半步，又硬生生停住。

    刘七把灯压低。

    陈虎盯着那枚残印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。

    赖尚荣马上喊起来：「看见没有！！季怀锋的印！！他收银，他盖印！！赖家不过是按旧规办事！！」

    罗网刺客跟着添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季怀锋也吃银，惊寒刀的旧主不干净。贾队头拿他的刀查赖家，倒是有趣。」

    校尉的笔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这话毒，毒在根上。

    贾环腰间佩着惊寒刀。若惊寒旧主被钉成收过赖家银，贾环查赖家的刀名，先污了半截。旁人不会细看证据，只会记住一句：镇抚司旧人收过赖家银，新人又拿赖家案立功。

    陈虎低声喊他。

    「贾环。」

    贾环盯住半印，脸上没起波澜。

    他把匣底转了个方向，又取来那张买官残页，拿撕口去对硬纸夹层。两处撕边合上时，印泥外弧正好接住。

    印压在撕裂边外侧。旁边四个淡字被胶遮过，只剩半截，灯下仍能勉强辨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