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手印还在往里延。

    刘七举着灯，被风吹的手都有些发麻。灯油顺着铜盏边滚了一圈，差点滴到供纸上。

    贾环把惊寒刀横过墙缝，刀背抵住暗门里侧，听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墙里有水声，还有布料擦过砖面的窄响。那人没走地面，是贴着墙逃的。为了这条暗道，赖家连追兵会查脚印都算进去了。

    替身被按在马槽旁，嘴里塞着布，还在呜呜挣。王夫人已让婆子扶回廊下，临走只撂了一句：「查不清便明日说话」。赖大跪在院门外，肩膀被缇骑扣住，哭声低了，耳朵却一直偏向旧马房这边。

    贾环转头看了刘七一眼。

    「记录。旧马房暗门开启后，墙内见新泥手印，地面未见脚印。」

    刘七落笔。笔杆压过掌心那道血痕，他把疼劲压下去，字还是写的很稳。

    「队头，进去么??」

    「我先进。你跟后三步，不踩地上碎物。」

    刘七低头，灯往暗门下沿一照。

    门后地上铺着一层细碎瓷片，里头还夹着灰油。灯火一晃，瓷片边沿亮的扎眼。人要是踩进去，脚底必定有响，油灰还会黏住鞋。追兵一进，里头那人光听声，就能分出进了几个人、走到哪一段。

    这暗道不宽，只够一个人弯着身子过。墙面潮的厉害，砖缝里生着霉斑，潮气扑到脸上，黏在鼻腔里。旧马房外那些嘈杂，全被暗门吞了，剩下灯芯轻爆的细声，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擦墙响。

    贾环没急着钻进去。

    他蹲下，用刀尖拨开门槛里侧的灰油。油灰底下压着一根细麻线，线头钻进左墙一个小孔。脚若踩上去，前面多半有机关，或者响铃。

    刘七看得喉口发紧。

    「这要是方才一窝蜂冲进去......」

    「就是替他报信。」

    贾环挑断麻线，又拿一片碎瓷压住断口。

    刘七把这一笔写上，额角汗顺着鬓边往下淌。他想起王二左臂旧伤崩开那一夜。水门边也是这么一道小缝，一个没看住，差点就把人命搭进去。

    贾环扫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怕就留外头。」

    刘七把灯往怀里护了护。

    「怕。可供纸总得有人写。」

    这话挺实在。

    贾环心里给他添了半分。怕死还肯往前挪，比满嘴忠勇的蠢货强。蠢货冲的快，死的也快，末了还得旁人替他收尸，麻烦。

    他侧身钻进暗道。绛红衣摆被砖缝刮了一下，妆花罗上蹭了点黑灰。刘七跟在后头，脚尖只落在贾环点过的位置。每走两步，他就在供纸边角做一笔短记，字小的只有自己看得清。

    暗道前段斜着往下，越走越窄。入口处那层碎瓷铺出十余步，后头换成了细砂，砂面也撒着油灰。墙上的泥手印却一路没断，时高时低。有的掌根拖的很长，有的只剩四根指印。

    刘七压低了嗓子。

    「他不是自己爬的。」

    贾环停住。

    「说。」

    刘七把灯靠近墙面。

    「手印间距不稳，左掌重，右掌轻。若真是赖尚荣自己贴墙走，他脚上还有三十斤镣，墙面撑不住。要么有人解了镣，要么有人在前头牵着他。」

    贾环看了刘七一下。

    「写进去。」

    刘七赶紧添字。

    墙内忽然传来三下轻敲。

    咚，咚，咚。

    不在前面，倒像是从隔墙另一侧传来的。敲声一过，一缕黄烟从砖缝里钻出，贴着地面散开。烟不算浓，辣嗓子，灯火也被熏的矮了一截。

    刘七刚吸了小半口，喉咙立刻抽紧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。眼前发花，手里的灯磕到墙上，铜盏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贾环抬手按住灯盏，没让它落地。

    「退半步。」

    刘七往后退。脚尖差点踩上碎瓷，又硬生生收了回来，膝盖撞在墙面上。疼的他额头冒汗，供纸却还护在怀里。

    烟从地面走，前头还藏着机关。追兵若是避烟往高处攀，墙滑；若是伏低身子，吸的更多。赖尚荣被人贴墙牵走，追兵却被逼着走地面，这一路算的够细....

    贾环扫过墙上的泥印。

    左掌重，右掌轻。掌心泥厚，指尖泥薄。牵人的那个更熟路，贴墙的功夫不差。真赖尚荣大概只是被带着逃，慌乱的时候手掌乱按，才把这些印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眼下摆在他面前的，是两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