绳索还在往井底滑。

    油纸箱擦撞井壁，闷响一下接一下的传上来。

    刘七扑到井沿，探头往下，只瞧见一团摇晃的黑水。

    「绳还在动！！」

    陈虎一脚踩住井边那截绳。湿透的绳皮从靴底往外钻，水气混着青苔，在井栏上磨出一道浅槽。

    马三丢下捆住的刺客，冲过去一把攥住绳子。

    「搭把手！！」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，把粗绳往半截石柱上缠。可下头还在吃劲，越拽越沉，连石柱根下的泥都松了。

    这口井连着暗水机关。

    有人正在更深处放绳，也可能水道里早设了沉坠。账箱一旦掉进水眼，顺着暗流冲走，沿途那么多水沟，最后会被哪一条接住，谁也说不准。

    赖大跪在惊寒刀旁，抬头便喊：

    「不能拉！！」

    陈虎回身就是一巴掌，重重的抽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「你还敢出声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半张脸磕上井栏，鼻下当即淌了血。他连擦都顾不上，转身抱住陈虎的腿。

    「井里是赖家祖坟的祭田契！纸箱沾了阴水，会坏风水的。你们镇抚司查案，也不能刨人家的祖产！！」

    陈虎抬腿把他甩到一边。

    「方才还是家银，接着又成了脱奴契，现在连祖坟都搬出来了。你家这口井挺忙啊，活人的账要管，死人也得替你们管账。」

    赖大连滚带爬的扑向贾环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咱们总归是从一府里出来的。井里的契要是毁了，赖家几房人都得流落街头。等老太太问起来......你也没法交代。」

    贾环拔出钉在青砖上的惊寒刀。

    赖大还当他松了口，张嘴正要再劝，贾环反手一转，把刀插进绳槽。

    刀背一下卡住湿绳。

    绳子停了停......又往下挣。

    「刘七。」

    「在。」

    「记。赖大先称井内藏的是脱奴契，后又改口，称里头是祖坟祭田契。两次供词对不上。」

    刘七趴在证匣上写字，受伤的手腕已经肿起一圈。他把纸按在箱盖上，笔绑在指间，一行一行的往下记。

    赖大脸皮抽了几下。

    「这是家事，不该记进官案！！」

    「旧漕银三万两，也算你家的家事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往下压住惊寒刀。

    刀背越压越紧，湿绳也被卡的更牢。

    赖尚荣坐在井栏另一头，受伤的手腕软软垂着，疼的连话都不愿多说。他先瞧了瞧一次次改口的父亲，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身官袍。泥水早把袍子泡脏了，哪还有半点五品官的体面。

    「爹，井里究竟藏了多少账？」

    赖大扭头便骂：

    「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多？？」

    「祸是我惹的？」

    赖尚荣抬起那截断链。

    「你拿旧漕银替我捐官，罗网又拿账勒住我。如今他们要杀我，镇抚司要抓我，荣府也想把我推出去，当成盗车贼。你口口声声说替我脱奴，脱到最后......我连自己替谁顶罪，都没资格问了？？」

    「你享了赖家的福，就该替赖家担事！！」

    「这也叫福？」

    赖尚荣把断链砸在井栏上。

    「这福给你，你来当！！」

    铁链顺着井沿一滑，正撞上湿绳。

    绳索猛的又往下窜了一尺。

    马三急忙伸手抓住。粗绳从掌心擦过，硬生生蹭下一层皮。血混进井泥里，掌心又湿又滑，根本攥不稳。

    「下头到底挂了多重？」

    陈虎两脚抵住石柱，腰背绷的笔直。

    「少说百来斤。」

    「一只账箱能有百来斤？？」

    「底下还挂了坠石。」

    刘七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油纸箱的绳，跟坠石多半套在同一根轴上。咱们越往上拉，坠石往下压的越狠。」

    陈虎扭头盯住他。

    「这种机关，你在哪儿见过？」

    「通惠码头的浮桶换仓。」

    刘七把写好的供纸塞回证匣。

    「裴定川烧水下账箱时，也用过这种牵索。主绳吃重，边上必定还藏着一根卸力绳。要是剪错了......箱子立马沉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