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沿井栏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「卸力绳在哪儿？」

    几盏灯绕着井口照过一遍。

    砖缝里爬满青苔。井栏外侧有两道旧沟，一道卡着主绳，另一道早被泥糊死了。陈虎拿刀尖刮开烂泥，沟里露出几缕发黑的麻丝。

    卸力绳早断了。

    「这根绳叫人提前割了。」

    陈虎的脸沉下来。

    「他们早就留了沉账这一手。」

    赖大立刻接过话头：

    「绳既然断了，便不能再拉。箱子自己掉下去，那也是天意，怪不到谁头上。」

    马三转过脸便骂：

    「老天爷要真管这件事，头一道雷就该劈在你家房顶！！」

    井下忽的传来一声撞响。

    咚......

    账箱又往下沉了一丈。

    贾环扶住井栏，探身朝下看。井口约有两尺宽，往下七八尺便收窄了。青苔从砖缝里一簇簇垂下来，水气直往人脸上扑，还带着腐木和旧纸泡烂后的酸味。

    灯盏放下去三丈，火苗渐渐矮了。

    刘七瞧了一眼。

    「下头的气不对。」

    陈虎腾出一只手，从腰后抽出绳套。

    「找个身量轻的，下去。」

    马三又在臂上缠了一圈主绳。

    「我下。」

    「你留在上头守口。」

    「那叫谁下？」

    陈虎回头看向两名缇骑。两人刚从暗道伏击里退出来，一个肩上带伤，另一个腿脚不便。真把人放下井，账未必拿的上来，命倒可能先折在里头。

    赖大撑着井栏坐起来。

    「下不得！这口井多年没清，里头还死过牲口。人一进去，半盏茶都未必撑得住。」

    陈虎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「你倒是熟的很。」

    「旧马房的井，我当年管外务时来过。」

    「方才还说不晓得暗道。」

    赖大嘴唇一抿，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刘七低下头，飞快又补了一行。

    陈虎瞧的直想笑。

    「好，接着记。这老狗每张一次嘴，案卷就得厚上一页。回头单给他备一刀纸，免得写到一半不够。」

    赖大盯着刘七手里的笔，恨不能扑过去一口咬断。

    「你一个小吏，也敢记我的供？？」

    刘七抬起那张沾灰的脸。

    「罗网的供我都照记，你又算哪一号？」

    赖大被堵的一时没了话。

    井底又传来一阵水响。

    哗啦......

    灯绳继续往下垂，火光只能照见账箱的一角。油纸外层已经碰了水，边角慢慢洇出一块深色。

    马三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撑不了太久。」

    贾环解下玉带旁的证袋，递给刘七。

    「收好。」

    刘七接住袋子，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「队头？」

    贾环把绛红飞鱼服的下摆束进腰带，又脱下外层披风。惊寒刀没解，还挂在腰侧。

    陈虎一见这动作，便猜到了他的打算。

    「你要下井？？」

    「你们守住井口，我下去拿账。」

    马三急道：

    「井气有毒，砖壁又滑，绳子也扛不住两个人！！」

    「我不用绳。」

    陈虎眉头一拧。

    「不用绳，你拿什么在井壁借力？」

    贾环抬手按住井沿内侧，五指扣进砖缝。身子往前一翻，人已经落进井口，靴尖稳稳踩住了井壁。

    刘七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。

    「队头，箱底还有坠石。你就算追上，也不一定拉的动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先断机关。」

    「机关在哪儿？」

    「水声从右边来，主轴藏在右壁。」

    刘七侧耳细听。

    井下水声让回音搅成一团，他根本分不清左右。可贾环在入口暗道里听过麻线、铃舌，还有砖后的空鼓声。井壁上的链轮每转过一格，右侧砖后便会跟着轻响一下。

    路已经摆在眼前了。

    贾环贴着井壁往下挪。